性视角下的女性、人性与社会:以《少妇白洁》为例的网络情色小说导论

作者: 冷金乘

《淫荡少妇白洁》(一般称作《少妇白洁》)可能是中国影响最大的网络情色小说,小说的女主角白洁也可能是中国最为知名的情色文学形象。时至今日,尽管Google早已退出中国,但“白洁”在Google搜索引擎中依然是被屏蔽的关键词,很少有哪一个文学形象受到这样的待遇,这反映了这部小说取得的巨大成就。主管部门和大部分读者把它看成是低俗读物或纯粹消遣读物,但我们完全可以从这部小说中得到更多的东西。《少妇白洁》中推动情节的动力是白洁与不同男性的遭遇,而大多数情色文字作品则是对不同性行为动作的探索。在情色之外,《少妇白洁》有着比大部分中文世界的网络情色小说更多的人性和社会维度;但情色行为方式较为单一,[1] 而且此书性行为的次数很多,但每一次描写比较简短,所以《少妇白洁》作为单纯的“肉文”或“手枪文”并不合适,而是真正的情色小说。《少妇白洁》作者未知,[2] 成文时间据我推测大约为2003-2004年(亦不排除2001-2002年),小说世界里的时间也大致处于这个时期,而这正好是中国网络情色文学的全盛期。

与后来一些网络情色小说一样,《少妇白洁》流传有不同的版本。最广为人知的是以白洁为主要视角人物的第一部,而第一部有两种版本,分别是12章版和11章版。12章版大约11万字,11章版大约12.1万字,从11章版多出的内容(但同时也删去了少部分内容)和修正了一些错别字来看,11章版是新的版本。11章版调整了章节安排,并增加了一章“绿帽风云”作为结尾。但是并不意味着12章版可以放弃,因为第12章的结尾可能更为圆满,而且12章版流传更广。广义的《少妇白洁》还包括第一部出现的女角色张敏、美红和孙倩为主要视角人物的续集。此外,还流传有白洁的后续三章,但这个后续狗尾续貂,明显是伪作。本文主要评介这部小说的第一部,同时参照12章版和11章版。

第一节

小说正文一开头交代,白洁是一位二十四岁的中国北方小镇(据后文推测可能是在山东或河北)一所中学的语文教师,毕业于一所地方师范院校。看到这里可能会以为是师生题材,毕竟网络情色文字作品中充斥着此类题材,但《少妇白洁》恰恰不是。网络情色小说大多力图把女主角的外表塑造得近乎完美,《少妇白洁》也不例外,对白洁的首次外貌描写,也几乎是惟一的外貌描写如下:

刚结婚两个月的白洁说是一个天生尤物也并不过分,皮肤白嫩散发出一种健康的光泽。粉面桃腮,一双标准的杏眼,总是有一种淡淡的迷朦,彷佛弯着一汪秋水。淡淡的秀眉,小巧的红唇总是似笑非笑的抿着。个子不是很高,可给人的感觉确是修长秀美。

这天她穿著一件白色纱质的短裙,红色的纯棉T恤。薄薄的衣服下丰满坚挺的乳房随着她身体的走动轻轻地颤动。短裙下浑圆的小屁股向上翘起一个优美的弧线,修长匀称的双腿没有穿丝袜,白嫩的大腿光裸着。一双白色的软皮鞋,小巧玲珑。一股青春的气息弥漫全身,可少妇丰满的韵味却让她有一种让人心慌的诱惑。

外貌的文字描写再怎么详细,也会给读者乃至作者留下想象的空间,而这种想象是美的想象。某种程度上来说,大多数情色小说的女主角其实是名字不同的同一个人。这是文学与影视的区别,也是情色小说与情色影片的区别,就此而言,对一个人物形象寥寥数笔的文字描写相比对一个AV女优的特写镜头有着某种独特的魅力。《少妇白洁》的作者似乎深谙此道,他对白洁的外貌描写很少,这就给读者留下很大的想象空间;同时,白洁每次登场的服饰装扮都不同,这就使得白洁的美在每次出场都有不同的具体体现。

白洁发生性关系简表

白洁发生性关系简表

在“过去的哀伤”一章中,学生时代的白洁在大四考高等数学两次都没过,最后一次补考,她找人帮她替考被抓住,于是面临在即将毕业之际被学校开除的危险。她拎着礼品去校学生处的李处长家里向他求情,这位色胆包天的李教授一面提出以“玩一次”“顶多四十分钟”作为交换,一面直接行动起来。白洁面对着这个重大抉择,有些犹豫。毕竟,被学校开除对她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而只要妥协一会儿,她就能逃过一劫。在她犹豫的时候,李教授开始行动,她没有阻止,但这不意味着她同意。但当她高喊“不干了”,一切都已经晚了。这是白洁的第一次。因为这件事,在那之后白洁内心深处一直对自己十分自卑,她才选择了王申,也就是他现在的老公,他的大学同学,一个“书呆子”。

如果白洁的老公不是王申这样的“书呆子”,也许后面的故事也不会发生了。从小说的开头到结尾,王申的人物形象越来越丰富,并在可有可无的新增第11章给他画下了一个荒唐的句点,不过这并没有逃离在小说开头就确立的“书呆子”基调。王申是附近另一所中学的数学老师,人瘦瘦的,看起来文质彬彬,带着一副高度近视眼镜。王申无法满足她的性欲,总是白洁稍有感觉就已收场。而他作为白洁的丈夫,觉得自己比白洁聪明,不相信白洁能在事业上取得什么成就,这让白洁感到很不舒服,而作者值得玩味地称这是“知识分子的通病”。今天看来,一位镇上的中学数学老师是不是知识分子,这是有很大疑问的,显然王申有些自命不凡。

白洁并不是自己要“沉沦”,而是校长高义以公事为借口让白洁到自己家中,在此下迷药实施强奸。高义不是一个省油的灯,此前他是镇政府的教育助理,由于有权色交易的前科被弄到学校当校长。情色小说往往会展现女性从起初的坚决拒绝到渐渐迎合,再到主动迎合的“沉沦”过程。“沉沦”的首次性行为之后女主角的心路历程是一个重要的转折,我称之为“女主角的转向”。女主角往往在这次性行为的强烈感受中失去理智,迷失自己,这个时候她就进入了被动迎合的阶段。在高义家中的第一次性行为中,白洁感受到了强烈的快感,白洁“早已忘了一切,只希望……用力、用力、用力干死自己”,乃至于希望高义不要停下。

事后白洁没有报警,原因不仅仅是这件事发生在高义的家,白洁“百口莫辩”,而更普遍的原因是作者在小说正文之前的引子里写到的:

女人要小心,漂亮的女人更要小心,漂亮的少妇更要小心,因为少妇弄了就弄了,不会有什么后患,一个少妇去告别人强奸的很少,反而会弄得自己身败名裂。

第二次性行为是在高义要散布照片的威胁之下发生在校长办公室的,这也符合情色小说的套路,狂野的性行为发生在正经的公共场所。在这之后,“女主角的转向”正式发生,她感到“身体里什么东西复活了”,作者在这里评论“贞女和荡妇只有一步之遥,白洁在被高义诱奸之后,从一个贤淑的少妇走向了风骚的荡妇。”小说《少妇白洁》也就此展开。

箭在弦上之际,作者离开白洁这条主线,转向白洁所教高一班上的女学生小晶。作者已经预见到读者会对剧情转向产生狐疑,他颇为诙谐地插了一句,“白洁会在下个段落里出现,请大家不要急。“[3]在这一章中,[4] 主要讲述的是小晶的“沉沦”故事,他被一个社会混混陈三强奸,陈三是这个镇上最有名的无赖,随身携带一把手枪,而他哥是公安局副局长。这一章的重心是小晶的男朋友钟成当场抓住他们做爱之后,小晶写给钟成的信,但这封信并不是请求原谅,而是告别。这封信的内容写得有些让人忍俊不禁——敢问谁会给自己的男友讲自己同别人的详细做爱经过,讲自己的在做爱时说过的话,讲自己如何觉得很舒服,最后更是这样结束了这封令人瞠目结舌的信: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和你说这些,只是我想告诉你,我有什么办法?但我已经这样了,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干我。可我知道你会瞧不起我的,不过我很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

算了,你保重吧!希望你不要恨我。

还未与小晶发生过性关系的钟成看到此信的反应很简单:“钟成读完了信,心里很苦,但他知道自己一定要报仇,一定要闯出名堂!”钟成并没有想到被背叛,没有谴责小晶对自己的不忠,而是以此鞭策自己要有出息。

这是多么不符合常理!小晶在信里的语气,像极了作者写这部小说的文风。但作者不可能如此被冲昏头脑,把小晶代入了自己,可以说,这封信是这部小说中最值得玩味的内容,这种荒唐的表现之中,作者试图传达某些东西。实际上,这个简短的章节乃至这封信,其实就是大多数网络情色文学固定程式的浓缩版,也预示了白洁在之后情节的遭遇。小晶与钟成的遭遇,体现了性在生活中是多么重要,它甚至能改变人的一生。

现在回到白洁。张敏是白洁的大学同学,大学时候家庭困难,也没有白洁“丰满”,而现在,她们一起逛街张敏买上大包小包的东西,身材也比她“丰满”了,整个人“艳光四射”。原因则是作为推销员的张敏,放浪形骸地与许多有钱男性发生关系。张敏对她说,“我老公那样,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我也就是靠自己,走到现在。”白洁的反应是“有点明白了她的话。”。此时正值白洁在经历“女主角的转向”的关键期,她与高义的第三次性行为发生在自己的家中,结束之后白洁主动向高义提出让他第二天早上来她家。第三次性行为连同第二天早上的同样在白洁家中发生的第四次性行为都是在王申眼皮子底下发生的,第三次是要顾及王申回家的时间所以它们“急就章”,而在白洁在与别人行事的同时王申正在菜市场给白洁买她爱吃的西红柿;第四次是王申早上才“做过”,在白洁和高义正在行事时王申忽然又回家拿忘了带的东西,但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接下来是“放纵的外出学习”,教育局要求学校组织五名老师到一个风景区参加政治学习,于是趁着这次机会,白洁和高义又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灌木林中发生了一次性行为。白洁不仅顺从,对高义有轻浮的语言挑逗,可见,白洁已经彻底陷入与高义的巫山云雨中。这时,白洁也开始了对自己的反思:

她知道自己不爱高义,可却对这个征服了自己肉体的男人有着奇怪的情感,每当高义一触及自己的身上,碰到自己敏感的肌肤,就会有一种忍不住的冲动。

她知道对不起自己的丈夫,可是王申在自己全身上下的抚摸却不能勾起自己沸腾的情欲,丈夫在自己身上不停地起伏,有时候竟然会让自己有一丝的厌烦,白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骨子里淫荡的女人……

这种反思只是白洁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注释,这不会阻止“沉沦”的趋势继续发展下去。当天晚上,白洁与他生命中的第四个男人(前三名分别是李教授、王申和高义)发生了性行为,可是此时我们不知道这个男子长什么样,白洁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我们唯一能知道的信息只是这个人有夸张的性能力,“面孔还算英俊”。与她住同一个宾馆房间的另一所中学的女音乐教师孙倩不仅白天也在树林里与自己的校长发生性行为,而且当天晚上还找到这个男子寻欢。孙倩与他完事后,让他去旁边床上的白洁那里去,睡意朦胧的白洁并没有拒绝,孙倩在旁边劝她“玩玩呗”,而白洁自己:

忽然有一种不想抵抗的感觉,好想那个东西就这样地插进自己的身体,体会那种放纵的感觉,可是羞耻心还是让她用力地推着身上的男人”。

第二天中午,白洁又与高义在宾馆发生性行为,而白洁想到,“在昨晚被那个男人弄了之后,心里竟然觉得有点对不起高义”。显然,白洁此时对高义已经有一种依恋之情,这种依恋不是来自爱情,而是性。晚上他们又发生了一次,这一次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对话中的这一段:

“都是你,给人家吃迷药,人才这样嘛!你这臭色鬼!”

“还不是喜欢你吗?我怎么没给别人吃呢?”

“那谁知道?”白洁好像不高兴的样子。

这在一天的两轮性行为中,同校的李老师发现了这件事,他也挂念着白洁,还在旁边偷听偷看。在白洁和高义进行性事的同时,李老师在一旁边看边自慰。

外出学习结束后,白洁和高义又在校长办公室发生了一次。事后,高义因为学校要新盖办公楼但资格不够,就让白洁与好色的教育局长发生关系以获准建楼。一开始听说高义让自己去干这种事,白洁很生气,高义接着说会从盖楼中得到的钱给白洁分两万。这钱显然是灰色收入。白洁有些心动,两万块那是她三年的工资,“而且自己也不是什么干净身子了”,于是就同意了。这是一个重要的转折,如果说白洁与高义和那位宾馆的陌生男子发生关系是因为性本身,那么此时的原因则只是为了钱。性质完全不同,但是此前的放纵却打通了这两种发生性行为的理由,借由“放纵”,白洁走向了为金钱而性,而不是为性而性。这位教育局的王局长是白洁生命中第五个男人,他们的性行为发生在餐厅的包间。结束之后,白洁的脸上有两道泪痕。

白洁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上课的时候,一个蒙面人冲进来把自己按倒在讲台上,在几十个学生狂热的眼神之下,被迫与其发生了性行为。梦中的白洁感到几乎要崩溃了。这个梦也是这部小说的出彩之处,展现了白洁内心深处作为教师应有的为人师表的身份与自己放纵私生活的冲突,以及对自己放纵生活被公之于众的恐惧。

孙倩带白洁去了一个叫万重天酒吧的地方,这个酒吧堪称淫乱。孙倩给她介绍了一个叫东子的男子(听这名字就不像一个好人),随后他们一起回到孙倩的家,孙倩与另一个男子发生关系的同时,东子也与白洁发生了关系。白洁并没有拒绝,很快地投入进去。离开后,白洁觉得昨晚发生的事有些不可思议:怎么这么快就跟别人上床了?后来我们知道白洁又被喝了迷药。事后回到家中,白洁觉得自己对不起他的丈夫王申:

白洁侧过头看了看熟睡的丈夫,那一看就是知识分子的脸庞和经常戴眼镜凹下去眼睛,让白洁不由得叹了口气。可想想自己这么对不起王申,白洁心里真的很矛盾,以后会怎么样?白洁真的不知道,还能像以前一样的清纯吗?白洁不知道,也有点不敢去想………

此后,在白洁自己家中,她又与此前在外出学习的宾馆发生关系的男子梅开二度。这时白洁知道,此人是孙倩所在学校的校长赵振,而王申和孙倩在同一所学校,所以赵振也是王申的校长。赵振故意把王申灌醉,然后让王申带着他和其他人去他的家中打麻将,赵振则伺机图谋不轨。白洁是不愿意的,并进行反抗,她说,“赵校长,求求你了,不要这样,这是我家啊,我老公看见怎么办啊?求求你了,放过我吧!”这时,喝得迷迷糊糊的王申摔倒在地。白洁抱着王申抬到沙发上,看着他睡着之后,面对赵振的坚持,白洁说,“求你了,你要来就快点,不要让他看见啊。”于是,王申在一旁沉睡,白洁与赵振在另一旁发生关系,而且,行事时他们都面对着摆在面前白洁与王申的婚纱照。

但白洁也不是来者不拒。她拒绝了同校的李老师李明。李明以把她与高义私通之事告诉王申为威胁,要求她与自己发生关系。白洁知道他色大胆小,她挑逗和戏弄李明,反以告诉他老婆为威胁,使得李明的企图没有得逞。

白洁意识到要对王申好一些,但仅仅是出于愧疚。高义又要在校长办公室与白洁发生关系,白洁一开始是不愿意的,但她“不再无谓的挣扎了,再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在挣扎高义,还是在和自己挣扎。”这句话很有意思,“挣扎高义”意味着不愿意与高义行事,“和自己挣扎”意味着自己的欲望同自己的矜持、妻子身份和为妇之道的斗争,这两种挣扎混合在了一起,使得她的挣扎的性质是模糊不清的,这也就意味着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进行这种挣扎。而且她这么想时,已经预设了是与自己挣扎。这时,教育局王局长打来电话说他马上就到,于是白洁在与高义完事后又跟王局长发生了关系。过后,王局长“用一条手帕擦着脸上的汗”,官员形象跃然纸上。

也许是经历这些事的原因,白洁的婚姻爱情观也发生了变化——“事业是第一位的”,也就是变得更现实了。结婚之前,白洁的一位朋友的老公曾经给她介绍过一个开酒店的老板,现在这个人已经身价千万了。

白洁记得那个姓张的老板,五短身材,黑黑胖胖的,看见白洁第一眼之后,就再也没离开过白洁的脸蛋和胸部,就差没流下口水了,看着这种暴发户一样的人,白洁那时从心里感觉恶心,可现在却真的有点感觉那人不是那么接受不了了,也许现实社会金钱就等于人的价值吧,特别是衡量一个成功的男人,事业是第一位的。如果让白洁现在选择,白洁真的不知道自己会怎么选了。

不过,事情已经无可改变。白洁又决定:

想靠王申赚到大钱不大可能了,只好利用男人,自己也不是干净身子,小心点不要让老公知道,等有了钱以后真的送王申去读研究生,不见得不比别人强。

可见,赚钱在白洁心目中至关重要,但她也没有多么贫穷。

教育局组织优秀教师前往桂林旅游,有王局长和高义在,白洁显然入选了。同时王申也入选了。出发当天,白洁与王局长进行了一次“车震”,起初白洁不太愿意,王局长给她一捆崭新的百元大钞,白洁一开始说“你当我什么人了”,但可以肯定白洁对这一捆钱心动了。在王局长的劝服下,白洁把钱放进了自己包里。这场“车震”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在车内风起云涌时,王申正站在离车一米远的地方,由于车窗贴了所谓的“防护膜”,车外看不到车内,但车内能清楚地看到车外,于是白洁就在王申的面前与他人行欢。

在火车上,出现了白洁又一段关键性的反思:

白洁的思绪中却不断的闪现着各种各样的念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坚决,这么容易就被这些男人得到,看着这几个男人一个个陪着自己老婆的样子,白洁心里有一种很不是滋味的感觉,她知道这些男人很喜欢她,可是好像喜欢的都是她的身体,而她永远也代替不了他们的家庭,他们的事业。

为了事业,高义可以把她介绍给王局长,为了家庭,王局长只能在车里一刻偷欢,而自己为了什么呢,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每次她都不想那样,可是却总会投降给自己日益高涨的情欲,然而看着这些男人的嘴脸,白洁心里真的挺不是滋味,特别是赵振刚才目不敢斜视的样子,白洁心里更是气愤。

抬眼看看王申,这个不争气的老公,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却越来越觉得王申还是挺不错的,特别是对自己,真的是死心塌地的,而且毫不保留的相信着她,可是连白洁自己都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会走到什么地步,她知道,自己真该对王申好一点。

白洁非常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她不会以为自己能与这些人行欢作乐就能拥有他们的一切。但是白洁并不会因此停下自己“沉沦”下去的脚步。

夜里难以入睡的白洁来到车厢连接处,在这里发生了她与她生命中第六个男人的性行为。一个路过的拎包贼盯上了白洁,他拿出刀片威胁白洁,满口市井小民的污言秽语,于是白洁双手张开趴在车门玻璃上完成了这次性行为。事后,白洁甚至主动亲吻他,她“真的不讨厌男人的这些动作,反而都是自己最需要的”。这名男子给白洁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后匆匆离去。

第二天在火车上,白洁又想到,“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欲望中沉浮着,到底是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还是去保留着一份矜持去享受生活带来的疲惫和辛酸呢。”白洁这时把自己生活中的选择二分为“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和“保留矜持享受疲惫和辛酸”,她只给了自己这两个不平等的选项,显然是预设了选择前者的可能。

抵达桂林以后,高义及其妻子美红、白洁和王申住在一个豪华套房里。美红是列车跟车员,平时与其他男子颇有风流韵事,美红与高义都知道对方背地里在干什么,彼此心照不宣。高义和美红先是在里屋掀起床事,还没有结束,美红便把外面的白洁叫了进来,让她去继续完成。白洁在美红的半推半就之下就进去了。

从桂林回来之后,王申的一位大学同学来拜访,绰号“老七”。王申呼朋引伴和老七聚会。白洁回到家中,感到十分寂寞。她想让高义来陪自己,给他打电话,但没有说出口。她想起了火车上遇到的并与她做爱的那个男子,就找到那张写有电话的纸条,打给了他。于是,他们在一家宾馆“约炮”。与这位陌生男子进行性行为的过程中,白洁的想法是:

白洁静静的趴在那享受着放纵的这一刻,她不会和这个男人有什幺瓜葛,这个男人也不会给她留下什幺,她只想在这里找到放纵的这种快乐,毫无顾忌的一种快乐,甚至她喜欢这个男人那毫不掩饰的下流粗俗。想发泄一种粗俗的快乐。

回到家中以后,白洁:

没有了那种骚动不安的烦躁,没有了坐卧不安的焦虑,也许性也是一种很好的镇静剂,在这样一个陌生人,一个粗俗但又充满了性的情趣的男人那里,白洁得到了性的满足,也安静了一颗骚动不止的心。

这是一次“一夜情”,用今天的话来说是“约炮”,而如果“约炮”指的是与陌生人媾和,那么以往白洁发生的所有性行为都不算“约炮”。而恰好“约炮”又是今天人们普遍采用的一种性探索方式。值得注意的是,小说在这里直接探讨性本身,这在网络情色小说中甚为罕见,尽管只是寥寥数笔。

而后,小说的高潮来临,白洁在继“女主角的转向”后并经历一系列的“沉沦”过程后,又发生了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关键性的转向,这可能是《少妇白洁》第一部的情节中最为出彩的地方。白洁遇到了自己的爱情,那个人就是老七。说出来可能不信,但确实大部分网络情色小说都不涉及爱情。在那次“约炮“归来后,白洁经历了又一段反思:

也许是最近和王申生活在一起的感觉很枯燥,也许是最近私下里的生活过于丰富多彩,也许是迷乱纷纭的生活让白洁有一种迷失的感觉,当老七出现的时候,白洁的心里出现了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她心中最钦佩和爱慕的就是这种自强不息、敢闯敢拼的男人,这种成熟充满了一种让人迷失的魅力的男人,但已为人妇的她且还是老七的嫂子,已经无法去表达甚至不能在心里真的形成一种爱的感觉,只能让一种迷乱在心里荡漾,急于去发泄心中的欲望和感情,高义在某种意义上讲是白洁的情人,但也许是高义是曾经迷奸和逼迫过她,在他的面前白洁总有一种被迫的压抑感,每次能得到身体的快感,却无法有心灵上的满足和发泄。而在这个不知道叫什么,甚至没怎么看清长得什么样的男人面前,白洁真正的放荡了一次,任意的寻找着自己的感觉和欲望,而没有什么负担和拖累。

去爱,去忘记,继续迷失,白洁不知道自己该拥有什么?也许只有王申才是她身边实实在在的存在。

不过,这个老七也绝非什么白马王子,他爱慕白洁已久,但不好确定这种爱慕就是我们常说的爱情。他在酒店里要了“小姐”服务,而这个“小姐”正好是白洁的学生小晶。老七要求小晶打扮成白洁的样子,他在行事中也把她想象成是白洁,在呓语中,他脱口而出的是诸如此类的话:“嫂子,你想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看你穿这身衣服,XX老是硬着的,真想按倒你,干你啊。”小晶给老七讲了所有她道听途说的关于白洁的风流韵事,老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开始是一听到就“兴奋”。这样看,老七对白洁的爱慕似乎与白洁的其他男人相比并没有不同,也就是只是想在身体上占有而已。但是也有另一种解释,也许老七,或者是对于男性,他们在表现他们对自己真正爱的人的爱,是会通过这种性幻想和性语言的,所以他依然是爱白洁的。

白洁对老七有一种初恋的感觉,她发现自己的这种感觉后,尽管她和老七还没有发生什么,但她已经停止了自己的放纵。“沉沦”的过程被自己戛然而止,这在大部分网络情色小说中闻所未闻。白洁似乎也经历了性格的重生。她走到高义的办公室,高义像往常一样对她做出轻浮的行为,但白洁拒绝了。高义即将迁升教育局副局长,而原来的王局长迁升为副市长,高义想把白洁带走也弄到市里,白洁坚决地拒绝了。离开校长办公室后:

白洁的心里有一种放松的感觉,从被高义迷奸以后,被迫和高义保持着性关系,被赵振强奸,和东子的放纵,被王局长玩弄,甚至被李明胁迫几乎失身给李明,和陌生人的那种迷乱的感觉,白洁终于迷失了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时而什么也不想的放荡,时而想起老公王申之后的哀羞。

和男人在一起时那种不情愿的快感,让白洁始终迷迷蒙蒙的找不到自己想要做什么,只是迷失在性欲和哀羞之中。而今天离开高义的办公室,白洁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和做什么,主动的去放弃,也主动的去把握着自己,曾经一直在心底耿耿于怀的一些事情仿佛都烟消云散,她相信自己都能游刃有余,迎刃而解。

白洁从迷失自己中走了出来,让她走出来的原因就是她遇到了老七。但她究竟在想什么和做什么,尤其怎样面对与王申的婚姻,在这里我们还是不甚清楚。不过答案很快就揭晓了,老七打来电话要请白洁和王申吃饭,王申不能来,就只有白洁和王申了。

为什么白洁有那么多男人,唯独喜欢上了老七?我们可以从白洁与老七的交谈中白洁的心理活动看出端倪。首先是感动:

看着老七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不想说又很急的样子,白洁仿佛又看到了学校里那些急于向她讨好,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毛头小伙子,那种纯真的感情虽然自己没有接受,但现在想起来也是真的感动,和高义他们这些人只是为了得到她的身体,为了在她身上发泄自己的欲望比起来,白洁心里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感动……

然后是找到了“年轻的感觉”:

虽然在她心里看得出老七表现出来的还不成熟甚至在社会中的稚嫩,但那种年轻人的激情和已经踏入成功的门槛那种飞扬的神采让老七有着另一种不可抗拒的魅力,让白洁仿佛又找到了自己那种年轻的感觉,找到了一种振奋的激情,从很长时间以来那种彷徨和矛盾的沉重中解脱出来,有一种新的感觉

白洁对老七的情感是不是爱情呢?感动未必是,但“年轻的感觉”则是,因为只有在遇到自己爱的人时候,才会产生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以及类似的遭遇爱情后在内心中的升华情感,在阿尔贝罗尼的《我爱你:关于爱情的理论》中称为“初生状态”,而“初生状态”就是爱情的标志。

白洁并没有明确答应要和老七去吃饭,或许又刻意挑逗之意,但白洁确实也有一丝犹豫。她很想和老七单独待在一起,但担忧把握不好分寸。白洁竟然在考虑把握分寸的问题,这恐怕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更何况这次是她真正喜欢的人。他们还是去吃饭了,一家韩国烤肉,包间。在聊天中,屋内的气氛渐渐暧昧起来,两人发现他们在爱情方面的看法和态度有很多共同点,共同话题也越来越多,经验丰富(今天流行的说法,“套路深”)的老七把握住时机,同白洁亲热起来。而后,他们去了宾馆,发生了性行为,尽管这次性行为还是一样的写作风格,但这却是这部小说中惟一让人感动也是字数最长的性行为——白洁终于能够跟自己真正爱的人做爱。之前的性经历往往是完事之后就草草结束各走各路了,毫无温情可言,而这一次,他们在结束之后依然相互依偎,互相说情话。老七问她怕不怕王申知道,白洁的回答是:“不怕,只要你能接受我,我什么都不怕。”可见,白洁已经用情至深了,但白洁真的了解老七这个人吗?回家的路上,东子想要纠缠白洁,被白洁坚决地拒绝了。到家后,老七打电话问她是否到家。

第二天早上出门上班,白洁还给老七打了个电话互道早安。不含附加章节的《少妇白洁》第一部结束于白洁和老七在水库钓鱼,当然,他们先进行了一次“车震”,而后:

整理好了衣服,两人真的钓了会儿鱼,居然真的钓了一条很小的鱼。就开车回去了。

12章版的《少妇白洁》就在这里结束了。这一段话用了两个“真的”,一个“居然”,看起来连作者都不太确定他们的主要目的究竟是来做爱的还是来钓鱼的。小说没有给白洁和老七未来会如何进展给一个确定的说法,甚至也不知道老七是在何种意义上爱白洁,他是爱白洁的身体,还是真的爱白洁这个人?

11章版增加的“绿帽风云”一章还有东子潜入白洁家中对白洁家中实施强暴,值得注意的是这是白洁唯一一次没有任何主动甚至被动迎合的动作和声音的性行为。而后是高义即将升迁离开该镇,白洁对他的温存感,以及通过高义可以摆平生活中一些麻烦的想法,让她决定与高义进行一次告别性的做爱。而恰好此时,王申藏在床下,全程近距离感受这次性行为。他没有站出来制止,反而自己也在下面想象着。

第二节

以上我以白洁为主线重述了《少妇白洁》第一部的情节梗概。不过这部小说中值得深思的人物不仅仅只有白洁,还有放纵生活的成年女性美红、孙倩和张敏,经历“沉沦”并成了一名“小姐”的高中生小晶,以及与白洁有肌肤之亲的那些男性们,每一个人物都有可圈可点之处,并且各自反映了人性的某些深沉的侧面。

1)王申

白洁的丈夫王申是这部小说中塑造得最为明白而深刻的形象,从一开始确立了王申“书呆子”和“知识分子”的基调后,我们就基本知道这样的男性角色在一部情色小说中会有什么下场。这样一个平日生活的“正面人物”,在情色小说中只会成为“反面人物”。随着小说的展开,我们发现,作者对王申人物形象的塑造符合甚至超出了一开始的预期。王申不仅在性无能,而且还有婚姻中的男性的常见缺陷。

王申是真的喜欢白洁的,正如白洁多次想到的,王申无条件地相信她,但是这与他对其他女性如孙倩的心动并不冲突。我认为,王申对白洁的这种喜欢很难称得上是爱情。王申在回家的路上为白洁买西红柿,这是丈夫的份内之举;而他看不起白洁的才能。而白洁是如此多男性魂牵梦绕的女性,为什么作为丈夫的王申却对此显得无动于衷?这不是“书呆子”或“知识分子”的通病,而是男性的通病。在桂林旅游时的一次饭局上作者把王申刻画得活灵活现:

孙倩那里却没有一点脸红,反而好像更白了,说话已经是口没遮拦,大大的媚眼不断的抛向两个男士,高义是毫不掩饰的和孙倩眉来眼去,王申则躲躲闪闪的,却忍不住心跳的偶尔偷瞄着孙倩火辣辣的媚眼和丰挺鼓凸的乳峰,却看不到自己美丽的妻子更加艳丽的脸庞和更为火辣的身材,也许就是常言说的别人的老婆才是美丽的吧

更一段描写更是让人拍案叫绝:

孙倩正在那边纠缠着王申喝酒,柔软丰满的乳房不断的挤压着王申的胳膊,穿着网眼丝袜的大腿也不断的挤靠着王申,弄得王申是又爱又怕,不断的偷眼看着白洁,生怕白洁会生气。

王申同样的小心思不仅发生在孙倩那里,也发生在美红那里。王申并非性冷淡,但是他只有在看到其他女性时才会有反应;尽管他的性天赋和性能力都很欠缺。王申总是幻想自己能有很多艳遇,然而那只是幻想而已。现实生活中男性这种“见异思迁”的倾向是男性的精神出轨和实际出轨的主要原因。男性似乎总是不满足于自己已经拥有的,而那些对他充满着未知的女性深深地吸引着他们,他们似乎总是会忘记,倘若他和新的女性真的生活在一起,这个未知的面纱被揭开,他又会去被新的未知所吸引。这种吸引是男性的本能,也是追求女性和受女性吸引的本能,对婚姻负责的丈夫会在结婚后阻抗这种本能,而那些出轨人士则任其发展。

王申不能满足白洁,反而是自己经常独自在家自慰,这也反映了王申对白洁的感情并没有达到爱的高度。因为如果他足够爱白洁,他就应该知道要锻炼自己的性能力,让白洁能够满足。他在小说末尾发现白洁有外遇之后,他的内心活动也显示出懦弱的一面:

回过神来的王申不再想去发火了,他了解白洁,如果和她说了的话,白洁决不会告诉他是谁,而且一定会和他离婚,他知道自己不能和白洁离婚,仅仅是别人的耻笑就会让他再也抬不起头来,漂亮的媳妇养不住,家里好多人曾经和他说过,让他要注意点。

于是,卑微的王申选择装作不知道。

王申人物形象的悲剧性在11章版最后一章中以一种极端形式展现了出来,高义即将调走,他和白洁在白洁家中进行了一次告别性的做爱。而王申躲藏在床下,事后:

王申从床底下爬出来,看着整理好的床单,但他好像还是清晰的能看到刚才一对男女的精彩表演,地上那滩白洁忘记收拾的精液仿佛在嘲笑着王申,王申忽然感觉到自己内裤里湿漉漉的,刚才竟然不知不觉地射精了……

《少妇白洁》第一部11章版以王申结束,令人哭笑不得,却又五味杂陈。这样一个有色心没色胆的“书呆子”,一个在KTV的色诱氛围中给陪玩的“小姐”讲起历史和大道理的“知识分子”,从现实生活视角来看小说中最“正直”的人物,在这部情色小说中却落得一个卑微到无以复加的下场。他不仅什么也没有得到,还失去了自己本该拥有的东西。与白洁这个人物可以有各种解读不同,王申只会有一种解读,而且意涵相当深刻。一个见异思迁却既没有胆量也没有能力,还要装正人君子的人,不会拥有幸福的婚姻与家庭。

在小说的《少妇白洁番外篇之张敏》,作者发出了一段议论,这符合王申这个人物给所有男性的警示:

这恐怕就是生活一直要告诉我们的,珍惜手里的一切,珍惜眼前的一切,珍惜身边的爱人,不然明天她(他)不知会在哪里,会在谁的床上。

2)小晶

小晶是白洁班上的学生,但小说中小晶与白洁并没有直接有过言语交流。在上文中我已经简要提到了小晶的经历,小说中对小晶人物形象的集中展示是在“小晶的信”和小晶与老七的交谈。在“小晶的信”中,小晶还是一个十九岁的高一学生(这个多少有些偏大的年龄也许是作者有意避开未成年人这个敏感话题),他与男友没有发生过性关系,受无赖陈三强暴后便沉溺于性中,迅速“沉沦”,尽管看起来陈三此后并没有再搭理她。等小晶再度出现时,她告诉老七她已经高三,那么至少已经过去一年(要么是小晶在撒谎,要么是小说的时间架构出了问题,因为小说从头到尾感觉似乎也就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不过小晶确实变化明显,她现在是是一名“小姐”,在社会上混迹多时,言谈脏话连篇,不像是一个学生该有的样。

小晶与白洁、美红、张敏不同,她只是一个学生,而且白洁依靠性让自己的生活得到保障,不管是高义和王局长提供的金钱和权力佑护,还是赵振等人提供的满足,甚至是老七的爱情。但是小晶却是在用性来疲于奔命。

“小晶的信”表示小晶“沉沦”的开始,她成为“小姐”即是这种“沉沦”的结果。没有经济条件,没有丈夫,太过年轻的小晶的“沉沦”不是以张敏、孙倩和美红的方式表达出来的。从她与老七发生性关系的过程中可见小晶的性欲魔盒已经完全打开。受到人渣陈三的强暴,彻底毁了小晶。如果说张敏、孙倩和美红的放纵是她们自己的选择,那么小晶则是不折不扣的悲剧。高三的小晶对自己亦有反思:

咋不后悔?哪有后悔药卖啊?有时候半夜醒来真恨不得一声炸雷把这些肮脏的东西都劈了。让我好好上学。嗨,没有炸雷,还不得就这么生活,等有一天赚够了钱,找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重新上学。

不过反思大多只是“灵光一现”,女性“沉沦”之后很难再自己返回当初的自己了。看起来只有一种可能,遇上自己爱的人。电影《天使之恋》就讲述了一位援交女学生在遇见自己所爱的人之后立即与过去的自己完全决裂的故事。白洁也是如此。小晶会等到那一天吗?

3)高义

“以权谋色”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的男性从“良家妇女”那里获得性满足的最便宜的方式,他自己并不会损失任何东西,却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从高义和学生处长李教授这样的人来看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划算的交易。

但与李教授不同的是,高义所获得的不止于此,白洁成了他的准情人,他可以与白洁随时进行性行为,而且还获得了白洁的某种依恋感。高义阅人无数,白洁是“他所有女人里让他非常动心的”(注意作者并没有用“最”字),“给了他一种不愿离弃的感觉”。在王局长与白洁做爱时,高义感到有些心酸,不多也不少。虽然高义曾一本正经地说他可以和白洁结婚,但我们还是不能太把这句话当真。白洁在感到空虚寂寞时曾给高义打电话,高义只是说要“打麻将”,并没有显示出主动关心白洁的样子。高义是一个在不同的女人中游走的人,但不会固定在某一个女人身上停留,哪怕这个女人是白洁。

白洁知道在高义心目中自己是什么地位,但这不妨碍她可以对这样一个有权力的“下半身动物”有一种依恋感。高义是这个男权社会男性对女性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式的压制的极端体现,女性主义对男权的抗争,不仅是出于男权对女性的压制一面,或许更重要的是女性天性中对这种男权压制的依恋感,正是这种依恋感凸显了男权压制下的女性的生存状况。然而,高义所拥有的“男权”不是他靠自己奋斗而得到的金钱和地位,仅仅是作为公权力的寄生虫而拥有的“男权”。这不仅是女性的悲哀,更是公权力的悲哀。

4)张敏、孙倩、美红等

小说中的这些女性并没有展现出她们沉沦的过程,她们登场的伊始就已经是“沉沦”状态。一种常见的说法是中国人,尤其是女性,在性观念上比较保守。小说试图摧毁这种说法。一旦女性的性欲潘多拉魔盒被打开,则一发不可收拾。

东子和他的哥们在一次饭局上的高谈阔论中说到:

“对付女人啊,你得知道她喜欢啥,讨厌啥,你首先得能接近她,让她没有戒心,像上次我和老四在酒吧碰到那两个小妞,一看就是刚出来的,还纯呢。你就得装作有钱,有那种豪气,还得显得有风度,社会上有地位,这样你就能吸引她们。到了该上的时候,不能像虎子似的不下手,你得心狠,半软半硬,说点什么爱情什么的,她就迷糊了,趁热打铁,灌醉了就上。现在这社会,你犹豫一个小时她就可能不是处女了。”

现在这被称作男性对女性的“套路”。但这种“套路”能够成功并成为现实生活中众多男性的共同技能,可能也要考虑为什么女性会容易“愿者上钩”,女性究竟能从中得到什么?

从白洁的故事我们知道,她在性的放纵中可以缓解空虚,得到快感的享受,并获得实际利益。张敏对白洁的影响是让她知道从性中可以得到物质利益;孙倩对白洁的影响是让她知道从性中可以得到快乐与刺激;美红对白洁的影响与孙倩相同,“男人花,咱们女人咋就不能,活着有时候就是找点快乐。等我们老了,就什么都完了。

可见,成年女性在性上的“放纵”主要是两种原因:为了满足,或为了利益。张敏、孙倩和美红并不是单纯地同一个人外遇,而是不停地与不同的人交媾。而男性在性上的放纵往往只是为了快乐,他们不仅不能获得利益,还是给别人利益。就“为了满足”而言,尤其是美红那一句以男人可以、女人怎么就不可以,以及她与高义为夫妻关系却各自寻找性欲满足,打破了社会对女性贞洁的规训,显示了一种性观念上的女性主义。就“为了利益”而言,女性为了获得金钱或得到权力的庇佑而与人交媾,是女性具有的一种天然特点,但这可能使得女性更加依附于男权之下,而当她们青春逝去,又能依靠谁呢?由此,可以发现女性“为了快乐”去与男性交媾与“为了利益”去与男性交媾,是两种截然不同甚至相反的动机。

第三节

有网友称,《少妇白洁》被禁是由于揭露了当代中国社会的阴暗面。这一表述注意到了这部小说带有社会批判意味的面向,但以此作为被禁的缘由则言过其实。小说中可以算作揭露社会阴暗面的内容不多,可以算是蜻蜓点水,要说作者志在于此,显然是过度解读。但这依然不妨碍我们从中提炼出这些意味。实际上,白洁的故事整个都是在社会的阴影之中发生的,这里主要考察的是公权力腐败、混乱的夜场所和对教师另一面的叙述。

首先是公权力腐败。

白洁的“第一次”就是在大学的学生处长李教授以重考及格为利诱发生的。而她工作所在的是21世纪头几年中国的一个北方小镇,不过在情节中感觉到这里不太像一个镇,而至少是一个县的规模。高义是这个镇上人人皆知的以权谋色的惯犯,但他还是能在官场生存。在那次导致高义离开原职的事件中,我们看到高义与一位女教师是如何对难以启齿之事讨价还价的:

……高义一再说要研究研究。

女人出了高义的办公室,在办公楼外边转了好几圈,想想天天劳累的日子,再说自己以前当老师的时候,和学校的好几个人都干过,虽然那是自己愿意的,可弄起来还不都是一回事儿,一狠心,在公共电话亭给高义打了个电话,“高助理,我是刚才找你的王芬,你出来咱们再研究研究啊。”

高义从镇政府教育助理的职位调到了中学当校长,怎么看这也不是降级,甚至是升级,可谓是匪夷所思。而高义也同样以权力作为诱饵迷奸了白洁,而白洁逐渐变成高义的准情人,也显然与高义手中握有的权力有关。假若是一个与白洁地位同等甚至是更低的人迷奸了白洁,这样的事情就很难想象了。显然是高义作为校长,而她作为其属下一名教师而对高义产生了某种依恋感。高义与白洁的关系,可以与《色,戒》中易先生与王佳芝的关系作比较。

而白洁与王局长所发生的关系,显然白洁对王局长就没有这种依恋感,甚至没有什么感情,她是因为钱。王局长是一个很有钱的人,出手阔绰,有车有专职司机(显然是公车),别人都乘坐火车前往桂林而他自己携妻带子乘飞机,还接受高义的礼金。王局长不仅贪污腐败,而且有滥用公款、公器私用的问题,而这样的人却能够升迁副市长。围绕高义和王局长,充斥着贪污腐败、行贿受贿、不合理的人事调动的问题,可见地方官场生态的一塌糊涂,不能不说这跟21世纪初期中国地方上的官场政治实际情况确实比较契合。

另外还存在警匪勾结、黑恶势力猖獗的问题。镇上的著名无赖陈三,他的哥哥是公安局副局长,平日里暗中携带一把国产六四式手枪,在镇上招摇过市,曾直接把路过的小晶拖到自己家中实施强暴,但没有人敢动他。这位公安局副局长则开了一家歌舞餐厅酒店,由于他不方便出面,让弟弟陈三打理,而该酒店为住客提供“小姐”服务。在《少妇白洁》第二部以张敏为视角人物的故事中,派出所所长在审讯被当成“小姐”的张敏时,诱使张敏与其“口交”,他才放了人。

在这样一个公权力腐败的社会中,女性的人身安全得不到什么保护,东子在强暴一位只坐台的“小姐”时脱口而出的那句“想当处女在家里别出来啊”可见在这样的社会中做女人是有多难。

其次是混乱的夜场所。

孙倩带白洁去的那一家万重天迪吧的混乱达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震耳欲聋的DJ音乐歌词是露骨的低俗:

舞台DJ肆无忌弹的喊着下流的乐拍,舞池里很多男男女女狂热的扭动着,叫喊着……

这时前面一阵骚动,原来一个20来岁的小姑娘,脱下了自己的衬衫,上身只穿著一件白色的胸罩,一对按她年龄不应该有的丰满的乳房在胸罩中激烈的晃动着,几乎能看到粉红色的两个小乳头在不停的跳跃。人群中不停的还有人喊着“脱、脱!”

而在迪吧的卫生间里也正肆无忌惮地进行着性行为。在后来小晶的描述中我们得知,这些女性往往是由于磕了药,在药物作用下无能自已。但在如此迷乱的场所,在卖药的人推荐下买了几片药,而后在卫生间与伺机而动的小流氓发生性行为,恐怕依然还是一种强暴。而整个万重天迪吧则是一个“准集体性狂欢”的混乱夜场所。小晶随口感叹,“这哪儿还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啊?”后来,万重天迪吧被查封,但原因并不是这里太乱,而是公安局局长的女儿到这里来娱乐一次后不幸怀孕,甚至找不到怀孕的责任人。

公安局副局长开的那家提供“小姐”服务的歌舞餐厅酒店,小晶在这里做小姐,东子是这里的“鸡头”,老七在这里消费,而白洁和王申都曾来过这里。作者对这个酒店的小姐运作模式有细致的叙述,让读者能够瞥见他们平时在酒店房间住下时地上的小卡片或打来的不明电话的幕后情况:

就如同阳光下总是会有阴影一样,在富丽堂皇的酒店里,一个灯光昏暗的房间里,七八个穿着性感暴露的女孩子或躺或坐的在房间里,其中一个不断的拨打着酒店房间的电话,用一种沙哑的给人某种暗示的声音询问着:“先生,需要按摩吗?”

东子歪躺在床上,手正在一个胸部很饱满的女孩子衣服里摸索着。

“东哥,1108房间要小姐,让谁去?”打电话的小姐问东子。

“小晶,你去吧。都打打精神,到点了,一会儿活就多了。”一边说着从一个包里摸出两个避孕套给小晶,小晶接过来塞在自己胸罩里,开门出去了。几个小姐起来有的去洗脸,有的补了补妆,等待着11点过后这一波生意的来临。

在小晶与东子的交流中,我们知道他们的收入是“小姐”与“鸡头”“五五分成”,可见在这个“行业”中“小姐”亦受到剥削和压榨。

再次是对教师群体另一面的叙述。

小说完全撇开传统中对教师的师道尊严套路,他们一样是七情六欲的普通人。白洁的“沉沦”、王申的色心、李老师的猥琐、李教授的以权谋私,以及时常出现的白洁身边那些教师同事对白洁七嘴八舌的上不得台面的议论,作者也曾暗示许多女教师都曾与校长高义发生过关系,而另一所中学的孙倩和校长赵振也保持着性关系。我们看不出这部小说中的教师有什么神圣性可言。白洁的大学同学冷小玉奉劝白洁,“白洁,还在这当这个破老师,你可真能受得了,别告诉我你喜欢这份神圣的职业。”

而作者也曾直接发表对教师职业的观点。桂林之行,作者说这些“清贫的教育工作者”大部分是第一次到南方特别是桂林旅游:

奇诡的桂林的山,清澈的漓江的水,让这些老师流连忘返,不时还装做诗人弄出几句不知所云的打油诗……

离开桂林时:

恋恋不舍的离开桂林,难得的一次旅游给这些平时物质生活贫乏的教育工作者们带来了一种难以忘却的兴奋和激动,仿佛社会终于又想起了他们,在这个现实无情的社会中又一次找到了自己的尊严。

情色文学历来是解构教师职业神圣性的重镇,或者说,性是解构任何神圣性的重要力量。而《少妇白洁》在这方面不拘泥于作为教师的人的性欲本身,而是在各个可能的方面寻求突破。不过小说作者并不是要刻意诋毁教师群体,而是揭露这个表面上尊师重教的社会中教师生存状况的现实。但要注意,这种解构并非真正的解构,《少妇白洁》只是用文学的方式展现了教师群体中平时看不到的一面,但这一面与他们站在讲台上传道授业解惑的身份并不构成根本性的冲突。


白洁就生活在这样一个“阳光下的阴影”中,这些阴影是白洁走向“沉沦”的社会基础。如果没有这些阴影,白洁的故事就不会发生。

在大多数人的想象中,情色文字的作者往往是内心猥琐的男性,就那些粗制滥造的低俗读物而言情况也许确实如此,但《少妇白洁》则相反,作者在游刃有余地叙述了一个社会的阴暗之后,也带有一丝希望:

太阳在慢慢的升起,但幽暗的角落里还是总有阴暗和污秽,不知哪一天,能让阳光洒满万水千山,忘记曾有的一切阴霾……

第四节

我们以《少妇白洁》这一部经典网络情色小说为例子来接近网络情色小说的世界。它们最大的特点是露骨的详细的性描写(不需要经过出版内容审查),以女性为主角的小说有某些共通的模式,比如小说往往展现的是女性角色经过“女主角的转向”后逐渐“沉沦”的过程,而女主角的人物形象有明显的同质化倾向,等等。情色小说从性的角度探讨人性、女性和社会是一个大有可为的出发点,可惜情色小说事业不得不受到压制,而情色文字作品的质量也参差不齐。如果情色文字作品只是追求单纯的感官享受,那么将失去被辩护的可能。

由于这只是一个“导论”,我在此的任务就不在于对这部小说的一些细节进行细致讨论,尽管值得挖掘的地方很多。小说作者写下了它们,但是自己并没有做进一步的分析和解读,我们可以理解为作者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读者。那么作为读者的我们,除了从中获得了情色的享受和某种程度的性启蒙教育外,完成了这项任务了吗?

我的愿望是重新唤醒这部小说,以及其他优秀的网络情色小说,把它们从纯粹的低俗读物中解放出来,将其放置在情色文学的脉络中考察。在那个中文网络情色文学的盛期,那些不知姓名的情色文学创作者们进行了何种程度的探索,而我们又忘却了他们所做的努力,仅存的余绪变为低俗的感官享受,尽管这只是过去了不到二十年的时间……但要承认,网络情色文学以网络为载体,随着网络技术的发展以及网络监管的加强,网络情色文学必定只能存在于一定的历史时期,这种历史上暂时性的文学形式更应该得到记录和研究。

《少妇白洁》可能不是中文世界里最优秀的网络情色小说,它的文风有一种怪异的简练感,文笔比较俭省,而且还有“的地”不分的硬伤。读者对情色小说文笔的期待往往是越华丽越好,尤其是性行为描写,在这方面,《少妇白洁》要略逊一筹。但是,《少妇白洁》成为影响最大的情色小说是有道理的,与许多优秀网络情色小说的古代武侠题材相比,它贴近现实,且人物形象栩栩如生,也许最让人叹为观止的是它的雅俗共赏,寻求感官享受、文学阅读以及对性的思考的读者都能各取所需。

《少妇白洁》连同它的网络情色文学的时代已经过去了,1995年左右及其后出生的人不太可能接触到网络情色小说,他们这方面的需求被影片取代,而情色影片是赤裸裸的感官体验,就目前来说,它所能涉及到的维度与情色文学完全不能比拟。与能够接触到情色文学的80后与90年代初出生的人们相比,那些不再可能接触到情色文学的人们不曾拥有某些东西。

重要提醒

我不建议也不反对阅读网络情色小说,尤其是强烈不建议女性阅读,不管是以阅读的目的还是研究的目的。网络情色文学满是地雷,要步步小心。大部分情色文字作品根本算不上文学,而只是粗制滥造的低俗读物。

如果一定要读的话,应该找到算得上情色文学的作品来阅读。另外特别要注意:1)情色小说以性为中心来写人的生活,而现实生活并非如此,性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它虽然重要,但是不在表面。2)情色小说普遍夸大男性角色的性能力,有的小说里甚至夸张到可以不停歇地连续全状态地进行,这即使不是完全不可能,也不是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男性可以做到的。女性在阅读这些小说后,有可能会对自己的性生活有不合理的期待,甚至基于这种失望在生活中做出某些选择。3)情色小说中女性在快感中迷失自我,逐渐“沉沦”,这在现实生活中是否可能?作为一名男生,我无从判断,但从常识来判断,一位女性因为性快感而沉溺其中并基于此改变了自己的人生,似乎并不常见。类似小晶因此变成援交妹大概是一个悲剧,而类似白洁的“沉沦”,我并不是很确定是否会在现实中真的发生。女性阅读情色小说可能会或多或少地受到这些暗示,从而造成潜移默化的影响,一定要万分小心。

(作者冷金乘,四川大学历史学系学生)

注释:

[1]这里的意思是指小说发生的所有性行为都是男女之间的基本的性行为,没有多余的方式和姿势,没有SM,甚至没有情色片中司空见惯的“口交”。

[2]曾有传闻称作者系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3]这个提示仅出现在12章版中,在11章版作者删去了这一句话。

[4]12章版叫“小晶的信”,11章版叫“流氓与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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