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妇人王曼媛之死

作者: 阿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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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八日是王曼媛的生日,也是她的忌日。

三十五年前的今天,王曼媛跳楼自杀,当时她年满四十周岁。

王曼媛为什么自杀?

这始终是个谜。

如果她的女儿白妮妮还健在的话,也许能帮我揭开谜底,只可惜白妮妮也去世了。

必须说明的是,白妮妮就是我的丈母娘,换而言之,王曼媛的外孙女儿就是我的媳妇儿。

这些关系听起来很混乱但实际上并不复杂,因为自从我的丈母娘也就是王曼媛的女儿去世之后,我媳妇儿也就是王曼媛的外孙女儿在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别的亲戚。

更荒唐的是——她连她的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翻开她们家的照相簿,可以发现她们家的女人一代不如一代。

我的意思是王曼媛很漂亮,白妮妮算得上漂亮,而白洁(王曼媛的外孙女儿,白妮妮的女儿,我的媳妇儿),她也漂亮,但跟她外婆跟她妈一比,就漂亮得比较勉强了。

我知道我这么说会得罪她,但这是事实,我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有一张黑白相片上的王曼媛头发烫花身穿旗袍脚踏高跟鞋,嘴角噙笑眼波妩媚,旁边注明“一九四五年摄于上海大世界照相馆”。

我推算了一下,当时她年仅十八,正值花样年华。

白洁告诉我说,她的外婆曾经是红遍上海滩的舞女,而她的外公则是富甲一方的大资本家。

如果白洁此言属实的话,那么按我的理解,当时的王曼媛就好比眼下最当红的坐台小姐,而王曼媛的丈夫也就是非常有钱的嫖客。

这里面一定有一段“公子哥儿挥金如土救风尘”的故事,只可惜前尘往事如云烟,已消逝在黄浦江的浪奔浪流之中。

至于白妮妮,从打我认识她那天起,她就没清醒过。

实际上她患有精神分裂症,俗称神经病,而且越到晚年就越他妈的严重。

不过有一次我去看望她的时候,她正安静地站在窗前,脸上带着笑容——我忽然发现她很美,是那种略带羞怯欲说还休的古典之美——她冲我招手,“你听!你听!钢琴的声音……是斯坦威钢琴的声音……多美呀!”

其时正值黄昏,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大街,我听到了汽车喇叭声小孩子的追逐嬉闹声还有葛优那孙子在邻居家的电视机里装丫挺的——谁穿谁精神…可我就是找不到钢琴声——还是斯坦威的钢琴声。

当然,我没必要跟一个病人较真,而且她的自我感觉很好——她侧耳聆听,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看上去简直有些妩媚了。

后来我把这件事儿讲给白洁听,她叹了口气,“我妈从小就练琴,那时侯她有一部斯坦威钢琴……别的事情她全都忘记了,唯独这部钢琴她忘不了。”

我问,“那这部琴呢?去哪儿了?”

白洁摇了摇头,“不清楚,大概是文革的时候被抄家抄走了吧!”

我说,“现在该平反的都平反了,当年你们家被抄走的东西,应该找他们要回来。”

白洁白了我一眼,说,“要?找谁要?”

我理直气壮,“是谁抄的就找谁要!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嘛!”

白洁用手指点了点我鼻子,“你这个傻瓜!那时候我还没下生,我哪知道是谁抄的呀?”

我想了想,“听说有一个“落实政策办公室”专管这些事儿,要不咱们去问问吧!”

白洁撇嘴,“问也白问,再说我得上班,哪来的时间啊。”

我一把搂住她,涎着脸说,“你想想看……万一要是能要回来,那咱俩可就发啦!你外公是大资本家,没准儿给你外婆留下点儿金条什么的……没有金条有汇丰的股票也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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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白妮妮去世,享年五十有五。

她去时候没什么痛苦,脸色平和,彷佛死对于她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我们将她的骨灰盒安置在长青公墓,那里风景不错,有山有水,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斯坦威的琴声。

那天的白洁一路上都不说话,直到我们要下山了,她才吐出一句,“从今往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我的亲人了!”

我忍不住紧紧地抱住她,“瞎说!难道你老公我不是你的亲人吗?再者说,我们可以想办法寻找你的父亲呀!”

白洁的身子一颤,“不!不找!”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我妈恨他!”

我又问,“你怎么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知道,我从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来。”

一周后,我帮白洁整理她妈妈的遗物。

在一个装衣服的箱子里我们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子,但怎么找都找不到钥匙。

我兴奋地搓着巴掌,“媳妇儿,你猜这里面装着什么?”

白洁淡淡一笑,“反正不会是金条。”

我点点头,“份量不像……不过,会不会是别的呢?比如美金呀地契呀…”

白洁拧了我一把,“美死你!”

我正色道,“这有什么稀奇?你没看报纸吗?连河南农村的老太太都能在地底下挖出好几坛子金元宝呢!”

白洁皱了皱眉,“可找不到钥匙呀!”

我想说干脆把它撬开吧!

可这匣子不是我的,我没有决定权,于是我狡猾地换了一种说法,“你妈的东西也就是你的东西,你说怎么着咱就怎么着,你把它扔了我也没意见。”

白洁当然不舍得扔,最后还是把匣子撬开了。

里面有一本缎面日记,有一个绒面盒子。

当时我对那本日记不感兴趣,只关心那个盒子里有什么宝贝。

于是我立刻打开——原来是一块劳力士蚝式女装手表,样式古老但做工精致,水晶表冠上还刻着三个汉字——白俊生。

我问白洁,“这白俊生是谁呀?”

这时候白洁正在翻阅那本日记,头也不抬地答道,“我外公。”

“哦!”

我点点头。

我想这个绒面盒子里本应装有一对手表。

也许这就是白洁她外公送给她外婆的定情信物,所以女式表上刻着丈夫的名字,那么男式表上就应该刻有妻子的名字。

白洁的外公——也就是这位连张相片都没能留下来的白俊生早在解放前就因病去世了。

幸亏他死得早,否则下场将会更加悲惨——我同学他爷爷就是个“资本家”,文革期间被那些“红卫兵小将”们拉出去批斗,结果被活活斗死了。

我将手表放回去,抬头看了看白洁,只见她双手捧着日记本看得津津有味。

我好奇地把脑袋凑过去,“都写了些什么?”

白洁说,“是我外婆的日记,都是她年轻时候的事儿……没想到她的文笔这么好,快赶上张爱玲了。”

我一拍大腿,“有了!咱们可以拿它来出书!这年头讲老上海的书特吃香,那个女作家……叫什么丹燕来着?她写的东西卖得特火!”

白洁嗔道,“我看你是钻进钱眼子里了!张口闭口的除了钱还是钱,一天到晚尽做白日梦。”

我正色道,“错!大错特错!咱们出书是为了钱吗?是为国家的文化产业做贡献!而且,这么好的文字不拿出来资源共享,也未免太自私了吧?起码……先跟我共享共享嘛!”

白洁笑道,“你呀,就会臭贫!我跟你说吧,这里面都是我外婆的隐私,我不想让外人知道。”

于是我的好奇心就更重了,“媳妇儿,难道我也是外人吗?不行,今儿我还非看不可了!”

白洁瞪了我一眼,“写的都是女人的事儿,你看她干嘛?”

我陪着笑脸,央求道,“亲爱的,我就看一小段,一小段还不行吗?”

白洁被我磨得实在没脾气了,“讨厌!那咱们事先说好,只看一篇……”

年头隔得已久,日记的纸张已变成淡黄色,隐隐约约地散发着一股冷冷的香气。

那字迹工整娟秀,一看就知道是在过去的私塾里练出来的字儿——


一九四八年十月十五日今天一早就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倒让我联想到俊生的病,也跟这秋雨似的没完没了,真叫人发愁。

到了傍晚,雨势陡然变大,啪啪的打在玻璃窗上,像撒豆子一样。

阳台上的那盆白玉兰该不会让雨打坏了吧?

便叫姆妈把她移去浴室。

沐浴的时候,才发现玉兰花已经开足了。

浴室里飘荡着清香,闻见后竟然有一点醉意。

因为有了她,我洗得很小心,但还是有几滴热水溅到了花朵上。

我想那护着花朵的绿叶该心疼了。

可有谁来心疼我呢?

我坐在浴盆的边缘,弯腰泡脚,那十根脚趾在清澈的水波里整整齐齐的排列,像一条条可爱的白蚕。

她们多秀气啊!

难怪俊生夸我的脚长得好看,每一次都要亲她们一会儿。

我忽然疼惜自己起来。

看着自己的纤纤玉足,不像是自己在看,而像是自己之外的一个爱人,深深为我悲伤着,觉得自己辜负了青春年华,糟蹋了这么美丽的身体。


白洁合上日记本,“看完了吗?”

我揉了揉眼睛,“伤感!的确是好文笔。这些文字不拿去出书的话,天理难容啊!媳妇儿,你好好考虑一下,别做对不起国家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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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逛旧货市场,说白了就是老想占点儿小便宜。

这个习惯的确不怎么样,可我改不掉。

我想这跟一个人的出身有关——我是从闸北区的弄堂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孩子,打小就穷惯了也穷怕了,所以难免有点儿见钱眼开惟利是图。

闸北区乃历史悠久的贫民窟,大家在那部名字叫做《上海滩》的电视连续剧里可以看到——什么丁力呀许文强呀都是从我们那儿混出来的。

别看他们后来戴着礼帽披着大衣叼着雪茄牛逼烘烘,想当初还不是跟我一样一大早就得跑去倒马桶?

所以说英雄莫问出处,这句话很有道理。

那天我跟往常一样,在弥漫着发霉气味的旧货市场里闲逛,跟已经相熟了的摊贩们打招呼。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买什么不想买什么,所以我的视线就漫无目标地往四周乱扫。

忽然有一样东西在太阳光底下刺了刺我的眼睛——我走过去一看,立刻傻眼了——是一块劳力士男装手表。

没错,就是那块,表蒙子上刻着三个字,“王曼媛”。

这个摊的摊主我不认识,不过他那副长相一看就知道是个精明人。

我故意装出一副不经心的样子,一边盘弄着表,一边以闲扯淡的语气问道,“这块表卖好多钱?”

摊主也觉得我似乎没什么诚意,索性连话也懒得说了,伸出一个巴掌,冲我晃了晃。

我笑着说,“五百块?”

那摊主耸耸肩膀,“侬脑子里有水呀?看清楚,是瑞士出品的劳力士!五千块,少一分钱都不卖。”

我立刻板起面孔,“侬以为阿拉是不识货的凯子?侬去打听打听,这个市场谁不晓得阿拉是做什么的?阿拉一个电话打过去,就有工商局物价局的兄弟过来,把侬这些破烂东西统统地没收掉!侬相不相信?”

那摊主见我脾气大嗓门高,知道是遇到不好惹的角色了,态度立刻热情洋溢,“侬要是真的有心要买阿拉给侬一个实价好啦,发那么大火何苦来哉!有伤身体!有伤身体!侬看这个数怎么样?”

说罢竖起一根手指头。

我摇了摇头,“五百,多一分钱也不给。”

那摊主苦笑道,“讲老实话,阿拉收购过来都要八百块。算啦,侬再给几个车马费,一口价,八百五!”

我盯着他,“阿拉不跟侬计较,八百五就八百五!不过阿拉有个条件—”我晃了晃手里的表,“这块表是在哪里收购的?向谁收购的?什么时候收购的?”

那摊主上下打量我,“侬不会是公安局的吧?”

我灵机一动,啪地把表一摔,嘴里的上海话变成上海普通话,“你收拾收拾东西,这就跟我走一趟吧!”

那摊主立刻就急了,“阿……我……我凭什么跟你走!我又没做犯法的事体,这块表……是上个月在闸北区收购的,你不相信可以去调查!”

我抱起胳膊,以一种将信将疑的目光看着他,“闸北哪里?”

摊主毫不犹豫地回答说,“闸北东风里!”

我心想真他妈的无巧不成书,老子就是在东风里泡大的!

我闭着眼睛都知道东风里的地上有多少块石砖房上有多少块瓦!

于是我的心里更有数了,语气也就更冲,“谁卖给你的?有多大年纪?长什么模样?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那摊主使劲儿皱着眉头,“不晓得叫什么名字,年纪满大,六七十岁,秃顶,脸上……”

我的大脑搜索引擎立刻激活,也就两秒钟的功夫就锁定了结果,我不动声色,“是不是脸上有一道伤疤,鹰勾鼻子,说话有点漏风?”

那摊主一拍大腿,“没错!就是他!就是他!原来你们早就盯上他啦,我就觉得他不像个好人!同志,他是不是……”

他压低声音,“是不是国民党派来的特务?”

我严肃地批评道,“你问这个干什么?不该打听的事情就不要乱打听!”

说罢我从衣兜里掏出钱包,“给你……这是八百五十块,数清楚!”

那摊主愣了一愣,“谢谢侬!谢谢侬!阿拉还以为这块表是赃物,侬要拿走充公哩!”

我正色道,“做我们这一行的要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块表是你买回来的,所以要把钱还给你!”

那摊主感慨不已,“好同志!多少年都没遇到过像你这么遵守纪律的好同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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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我揣着那块表,回到东风里。

东风里解放前叫做“东福里”,后来因为文革期间上海“东风派”的司令部就设置在这儿,所以把名字都改了,而且沿用至今。

我所说的那个秃顶、脸上有刀疤、鹰勾鼻子、说话漏风的老头就曾经做过“东风派”的小头目。

听邻居说那时候的他可谓风光一时,得到过王洪文的亲自接见,还授予他“造反急先锋”的“光荣”称号。

那段历史我不太熟悉,但我有耳朵可以去打听。

当年,我的二婶也曾是“东风派”中的一员女将——于是我就找她去了。

她也五十多了,前年退休后闲在家里带孙子。

她是土生土长地地道道的东风里人,凡是在这块地界上发生过的大小事情没有她不知道的。

所以我常说如果我们东风里要编一本“街坊志”的话,不把她请去那绝对是一大损失。

二婶果然在家,一边看电视一边嗑瓜子。

我开门见山,“住在弄堂口的那个高老头他到底叫什么名字?”

二婶奇怪地反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是不是他的事儿犯了?”

我一听就知道这里面有戏,“犯事儿?你以为他犯了什么事儿?”

二婶说,“他犯下的事儿可多了去啦!往远处说小时候偷过东西,文革的时候打死过人,后来又犯了强奸罪。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追问,“强奸?那为什么没把他关进去?”

二婶呸地一声吐飞一粒瓜子壳儿,“他是强奸他老婆。那时候的法制没现在这么健全,所以派出所没办法治他。”

我挠了挠头,“他有老婆吗?我怎么不知道?”

二婶说,“有过,后来离了。唉!那个苦命女人!从苏北来的,想入上海户口,就嫁给他了。那个老王八蛋三天两头地打老婆,把那女人打的呀,啧啧,身上都没有一块好地方了!”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那怎么说他强奸呢?打老婆是虐待,不算强奸。”

二婶摇头道,“你不知道,这件事情只有我最清楚——我那时候在居委会,专管这些杂七杂八的破事儿。那个女人来找我,一见我就哭,说那个老王八蛋强奸她,她要跟他离婚——当时我跟你的想法一样,心说两口子干那事儿也不叫强奸呀!那女人把我拉进里屋,脱了裤子让我看——我的妈呀!她那地方肿得跟肉馒头似的,还在往外渗血。我问她是怎么弄的,她哭着说,那个老王八蛋的家伙比牲口还大,跟个酒瓶子一样,而且弄起来没完没了,每次都得干个把小时。这还不算,他还要老婆让他弄屁眼子——你说变不变态?可怜那个女人!稍微有点不顺从就得挨打!那个老王八蛋!我见过他打人,文革抄家的时候,他用一条武装带把人活生生的给打死了!”

我听得毛骨悚然,“那……那后来呢?”

二婶定了定神,“后来我去找他,他跳着脚大骂,说共产党能管天能管地,就是管不着生殖器!我说你那点儿破鸡巴事我才不管!现在是你老婆要跟你离婚,你最好在协议上签字,如果你不签,那就要上法庭,到时候一验伤,你就得吃不了兜着走!老王八蛋一听就软了,嘴巴里不干不净的嘟嘟囔囔,说什么谁稀罕这个贱货!全上海最漂亮的女人老子都干过……”

我浑身一震,“什么?他说那个女人是谁了吗?”

二婶满腹狐疑地看着我,“我说你今天晚上尽打听这些干嘛?不会是吃饱了撑的吧?”

我不敢把实情告诉二婶——她的嘴巴快,头天跟说她的事儿第二天整个东风里的人就都知道了。

我急中生智地胡诌了一个理由,“我有个同学,想写一本书,讲那些老干部在十年动乱里头是怎么被迫害的,我这是在帮他的忙,收集资料。”

二婶连连摆手,“对不起对不起,我可没迫害过老干部!那一年应该是……一九六七年,我才十几岁,跟着人家瞎起哄。”

我又好气又好笑,“我也没问你干过什么呀!我这不是在问高老头的事儿吗?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他到底姓什么叫什么?”

二婶想了想,“他原来叫什么我忘记了,只知道文革刚开始的时候他要高举伟大旗帜,所以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做“高举”,现在的户口本上还叫“高举”。”

我笑道,“老王八蛋有七十了吧?这把子岁数,该‘不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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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常言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为了搞清楚事实真相,我决定亲自到高老头那儿走一趟。

在我的印象当中,打我记事那天起,高老头就是我们这里最不受欢迎的人物。

他长期喝醉酒,一开口就骂人,什么脏话都敢说。

他似乎从来都不洗澡,离着老远就能闻见他身上的臭咸鱼味道。

可听长辈们说,他年轻的时候还挺精神的,居然有个外号叫“闸北王心刚”

——注,王心刚,电影演员,饰演过《红色娘子军》中的洪常青一角,被誉为文革期间的中国第一美男子——由此可见年青时代的高老头并不像现在这副德性。

我想变化是发生在八十年代初——高老头被单位除名了。

至于被除名的原因众说纷纭,比较普遍的说法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调戏妇女而且屡教不改。

不管是因为什么吧,反正他夹着铺盖卷灰溜溜地回到了东风里,之后他就好比王小二过年,一天不如一天,一年不如一年。

我跟高老头没有过多的接触,唯一能留在记忆里的,是我念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在河边撒尿,正好遇见了他。

我们家门前的那条所谓的“河”其实就是一道臭水沟,经常有一些翻了白肚的死鱼在水中飘浮,所以再多加我的一泡尿也没什么,最多不过多几条死鱼——高老头凑过来,抻长脖颈,看了看我的小鸡鸡,说,“哟!家伙不小嘛!”

我骄傲地一挺肚子,“那当然!”

高老头冷笑两声,“没见过世面!还是老子让你开开眼吧!”

说罢从裤裆里把他的鸡巴掏出来——果然就跟我二婶形容的一样,有啤酒瓶子粗,有干面杖那么长,庞大得吓死人!

高老头得意洋洋地叫道,“看好了!”

话音未落,他的鸡巴跟水管子似的激射出一条水线,竟然射到了对岸——我目瞪口呆,心说,他妈妈的,连驴子都射不了这么远!

好了,下面要把话题扯回来。

在去高老头家的路上经过杂货铺的时候我买了一瓶五十二度的洋河大苗。

我知道高老头一喝酒话就多,而我正是希望他能够说点什么出来,所以这瓶“催“话”剂”是必不可少的。

我看了看表,差五分钟八点,一弯月亮悄悄地爬上了树梢。

高老头家亮着灯,从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我拍了拍门,有个嘶哑的嗓音问道,“谁呀?”

我应了一句,“是我!有件事儿想找您帮个忙!”

那声音嘀咕道,“找我帮忙?帮什么忙?”

门吱呀呀地开了,高老头出现在我面前。

他瞇缝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半天,才把我认出来,“哟,稀客呀,进来吧,进来吧……”

才一进门,我就忍不住想呕吐——这是什么气味呀!

浓郁的像是死老鼠的味道。

我环顾四周,竟没发现能让我坐下的地方。

只见高老头跟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拽过来一个木箱子,“没人上我这儿来,椅子也就省了,你凑合坐吧。”

我勉强笑道,“那……您坐哪儿呀?”

高老头说,“我这有个腌咸菜坛子,正合适。”

说实话,这高老头过的不是人过的日子。

屋子里连件像点样儿的家具都没有,墙壁班驳,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黑泥。

我看着步履蹒跚满脸褶皱背驼得跟龙虾一样的他,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我把酒递给他,“别空着手求人——我给您带来一瓶酒。”

高老头的眼睛徒然亮了一亮,几乎是将那酒瓶子抢在手中,“好酒……好……酒……”

他迫不及待却又颤颤巍巍地拧开瓶盖儿,一仰脖颈,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嘘一口气,无比满足地抹抹嘴巴,“过瘾!过瘾!你找我有什么事儿,说吧!”

我盯着他,“有个朋友要卖给我一样东西,可我不知道它到底值多少钱。我心想咱们这东风里就数您见多识广,这不,我把东西带来了,您帮我看看——”

高老头一阵干笑,“嘿嘿,见多识广,嘿嘿,见多识广……你还真找对人了。想当初,我们造反抄家的时候,见过多少好东西呀,说出来你都不信,你—”

他的笑容忽然凝固在脸上,目光忽然僵直在空中。

他看见了我手中的那块表。

我将表轻轻摇晃,“您认识这块表吗?”

高老头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半晌方止,“你……你是从哪儿得来的?你……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此刻我已断定——王曼媛之死跟眼前的这个糟老头子有直接干系。

王曼媛为什么要自杀?

这个谜底,也许今晚就能揭晓。

我极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激动情绪,却无法阻止体内的血液哗哗作响。

我缓慢而有力地说,“你知道些什么?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

高老头的手在簌簌颤抖,眼看那酒瓶子就要坠地。

我刚打算伸手去接,可没想到高老头的手突然握紧!

我头顶上的电灯泡无风自动,而班驳墙壁上的人影子也随之怪异地飘忽起来高老头将瓶口凑到嘴边,嘴唇张开,露出几颗白森森的牙齿,“你想听,是吗?那我就都告诉你,我总不能带着这些秘密进棺材!”

他顺势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酒瓶,眼神直勾勾地射向窗外,想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发怔,过了半晌,才自言自语道,“是啊,三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呢?”

-6-

三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一伙“造反派”抄了王曼媛的家。

他们烧了她的书,砸了她的钢琴,铰碎了她的旗袍。

他们疯狂地冲她叫喊,“你的丈夫是资本家!是压迫在我们工人阶级头上的吸血鬼!是牛鬼蛇神!他虽然死了,但阴魂不散!你要完全、彻底地跟他划清界线!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他们当中,有一个三十刚出头的年轻男人,他的名字叫做高举。

高举虽然也在叫喊,但他的眼神和心思却完全聚集在王曼媛的身上。

当时,王曼媛还未满四十岁,正值一个女人最成熟也最性感的年龄段。

虽然丝缎般的长发遮住了她的面孔,使高举无法欣赏到她那清丽的五官,但一袭薄若蝉翼的睡衣却出卖了她那匀称修长、凹凸有致的丰腴身体。

尤其是那双踩踏在柚木地板上的赤脚——那是一双几乎接近完美的纤纤秀足——脚趾绵长,趾甲玲珑,足踝圆润,肤色如玉。

高举为此心跳狂烈!

他萌生了将那双脚的主人占为己有的强烈欲望。

于是谁都没能发现——就在“造反派”们翻箱倒柜清查“四旧”的时候,有人钻进王曼媛的浴室,偷走了王曼媛的一条内裤。

那是一条穿脏了还没来得及洗的内裤,绣着粉色蕾丝,款式摩登。

最为可贵的是,内裤上还沾有一根弯弯曲曲、色泽黑亮的阴毛,并染有一小片淡黄色的尿渍。

接下来的连续数夜,上海市闸北区东风里的某个阴暗角落里,高举如获至宝地面对偷来的内裤,一边深嗅着王曼媛的气味,一边吸吮和品咂着王曼媛的阴毛,一边疯狂地手淫。

他的旺盛的精力、剽悍的体格以及庞大的器官能使激射而出的精液在墙壁上留下坑坑点点…

-7-

三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白妮妮刚过完二十岁生日。

那时她的精神状态还很正常,虽然她的斯坦威钢琴被“造反派”砸毁了,但这件事无碍她的身体发育——她经常为胸脯日渐隆起而感到发愁。

要知道那个年代的女人并不觉得“挺”好。

更何况白妮妮正在积极争取参加革命现代芭蕾舞剧《白毛女》的演出。

她的舞蹈老师明确地告诉她——乳房太大会影响身体的平衡,不利于技术的发挥。

总之,刚满二十岁的白妮妮不但青春烂漫,而且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她是王曼媛的心头肉,也是王曼媛唯一的精神寄托。

于是这就给高举造成了可趁之机——他知道,白妮妮是王曼媛的死穴!

而母亲总是肯为女儿做出牺牲的。

他找上门去,直接面对王曼媛,“恭喜你呀王曼媛同志!”

他嬉皮笑脸地说,“我们司令喜欢上了你的女儿,叫我来跟你商量商量。”

王曼媛目瞪口呆,“司令?什么司令?”

高举从怀里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相片,“他是我们‘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造反有理先锋队’的总指挥,年纪虽然大了点儿,但根正苗红,三代贫农,而且还是光荣的共产党员,前途无量呀!”

王曼媛接过相片一看,登时头皮发麻。

只见相片上的男人不但相貌奇丑,而且皱纹满脸——也许是高举把他爹的旧照翻出来了,否则没这么好的效果——王曼媛的手微微颤抖,“不!我不同意!”

高举冷笑,“你知道吗?这不是你同意不同意的问题,而是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拥护还是反对的问题!你要在大是大非面前端正态度呀王曼媛同志!”

说罢,高举跷起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打量着满脸愁容的王曼媛,心想,这娘们儿可真是个尤物,连皱眉都皱得这么好看!

瞧她露出来的那半截子胸脯,又肥又嫩又雪白,就跟奶油蛋糕似的!

这要是吃进嘴巴里该有多美…

想着想着,高举的下面就高高举起了,眼看那裤裆处雄赳赳气昂昂地撑起了一顶小帐篷。

高举赶紧并拢双腿,“还用考虑吗?我看就这么决定吧!今天是八月五号,也是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炮打司令部’大字报发表一周年的大好日子!毛主席说,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王曼媛同志,党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王曼媛的心笔直地往下沉…

她恳切地说,“请你……请你转告那位……那位司令,我们很感谢他的……他的厚爱,可是妮妮还小,还需要在社会主义的大熔炉里锻炼和学习,所以……所以再过些时候……过些时候再考虑婚姻问题,你看行吗?”

高举慢慢地接近猎物,“你的意思是……让我回去美言几句?”

王曼媛不知是计,她用热切且充满希望的目光注视着高举,“拜托了小高……我可以叫你小高吗?”

高举暧昧地笑,“可以……我还可以叫这件事情泡汤……不过,你该怎么谢我呢?”

王曼媛怔了一怔,“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这样吧,我还有一块手表,是我丈夫的遗物,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拿去戴……反正放在家里也用不着。”

高举缓缓地站起身,“你丈夫还有一样遗物,我想要。”

王曼媛吃惊地看着他,“还有一样……”

高举步步逼近,“不错,你猜是什么?”

王曼媛终于看见了高举的明显勃起…剎那间她全都明白了,她恐惧地往后退却,“不!不要啊!”

高举猛扑上去——在王曼媛的身后是一张宽大的床,高举就将她扑倒在床上,使劲儿地按住了她的两条胳膊,用牙齿撕扯掉她的上衣纽扣…窗外的大街上,一辆架设着高音喇叭的解放牌卡车缓缓驶过,一个嘹亮的男高音在叫喊,“……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与无产阶级司令部相对抗。因此,从政治上、思想上、理论上把他们批深批透批倒批臭,就是给资产阶级司令部最彻底、最致命的摧毁!”

这样的故事我们在今天听起来觉得十分荒唐可笑,可在当时它不算什么——一九六七年八月五日,也就是高举用暴力强占了王曼媛的当天,在北京,在天安门广场,刘少奇、邓小平以及陶铸夫妇被百万人围攻批斗并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人身摧残!

一个国家都蒙受到了侮辱,那么王曼媛——一个资本家的妻子,一个柔弱无助的女人,即使被玷污了又能怎样?

又算得了什么呢?

-8-

三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高举在王曼媛的身上获得了强烈的快感。

三十五年后的某个夜晚,高举在自己的家里回忆当时的情景,依然令他感到兴奋。

他的下巴上悬垂着一条长长的哈喇子,浑浊的眸子里闪动着光——他那青筋毕凸的手坚定地握着酒瓶子,“舒服!操过那样的屄,别的屄就不想操了!后来人家帮我找了个苏北娘们儿,他妈的,脱了裤子一看,根本就没办法跟人家比!

人家那个屄,不但长得好看,还又紧又滑,水又多,啧啧,操起来还带响声的……”

“我一插进去,就知道是个好东西,那个屄就跟个小拳头一样,攥得我屁眼儿都发痒。不是跟你吹牛,我操屄能连着操两三个小时,你行吗?你不行吧!不过我得分跟谁,跟王曼媛就不行。怎么说呢?有些女人的屄虽然小,可她跟个死人似的,连一点动静都没有,那就一点情趣都没有。王曼媛不同,我一操,她就哼哼,而且哼得好听极了,拖着哭腔……让人越听越想操……我第一次操她的时候,她还流眼泪,我以为是自己把她弄疼了,可她又抱着我的屁股不撒手!我这才明白,原来她是觉得舒服!觉得爽!也难怪,守了近二十年的寡,能不想疯了吗?又遇上我这根鸡巴!嘿嘿!那真叫解了馋啦!”

高举猛地仰脖,咕咚一口,然后直咂嘴,不知是在品咂酒的醇香,还是在回味他的美好性事。

“我玩了命地操!把她的屁股蛋操得啪啪直响!她的水越操越多,就跟水龙头忘了关似的,最后把床单都浸透了……我问她,这下可舒服了吧?你猜她怎么说?打死你都想不到!我到现在都记的清清楚楚——她反过来问我,你舒服吗?要不,我给你换个姿势?”

我不太愿意相信高举的话,因为王曼媛给我的印象非常好——相片上的她可以用“清丽脱俗冰肌玉骨”这八个字来形容,而她随笔写来的文字也透露出优雅淡泊的气质。

难道这样的女人也有放荡不羁的另一面吗?

我盯着高举——他那副忘情投入的样子又不像是在撒谎。

如果他的叙述属实,我只能理解为——在当时的情况下,王曼媛不得不曲意奉承以换取自己和女儿的生存条件。

或者还有第二种可能性——王曼媛身为正常的女人当然会有正常的生理需求。

民间有“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说法,王曼媛恰值虎狼之龄,又碰上本钱充足精力充沛的高举,就好比干柴遭遇烈火怨妇遭遇旷男,两下里一拍即合。

不过按照后一种说法去理解的话,那王曼媛的死因又另有乾坤了。

我一直以为王曼媛是遭到了高举的强暴而羞愤自杀,但事实是早在一九六七年的八月五日,王曼媛就跟高举发生了性关系。

此时距王曼媛的自杀时间还有三个多月,而且据高举所言他的所作所为并非强暴——刚开始的时候其性质可视为强暴,可发展到后来还颇有些两情相悦的意思。

三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看来我只能耐心地听下去…

“我拔出鸡巴,叫王曼媛翻过身来,跪在床上。这样一来,她的屁股正好冲着我……那个屁股长得太好看了!又肥又嫩,又白又圆,摸起来滑不留手。本来我的鸡巴就够硬的了,一看见这样的屁股,它又硬起来三分……”

高举说到这里,竟然当着我的面去揉他的裤裆。

“正赶上夏天最热的时候,不动都出汗,更何况我们干得那么凶猛!那王曼媛就跟从黄浦江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还有骚水顺着屁股缝滴滴答答的往下直淌……

我用枕巾帮她擦干净,一边擦,一边亲她的屁股。刚才我只顾着操屄,没来得及好好看,这下才把她看了个透彻!她的屁眼儿小小的,红红的,我一摸它,它就哆嗦……

还有那个肥屄,上面全都是白沫子,像抹了一层奶油。我把脑袋凑上去,用嘴巴嘬她,一嘬就是一汪水,一嘬就是一汪水,像在吃灌汤包子!爽啊!

王曼媛也爽,一个劲儿哼哼唧唧,屁股还扭来扭去,扭着扭着就突然不行了,身上的肉跟上满了发条似的,绷得紧紧,连屁眼儿都凹了进去……我知道她要丢,也就是你们文化人说的,要来高潮!我心说给你一把过瘾的,叫你一辈子都忘不了老子!于是我就趴在她身上,鸡巴头对准肉洞,使劲儿地插进去!

那王曼媛拚命尖叫,比外面的高音喇叭还高音。刺激!真刺激!我也熬不住了,就狠狠地操了她几十下,操得她鬼哭狼嚎,差点儿没休克。最后,我射在她里面——那一次射得最多,像憋了一泡长尿好不容易才找到厕所,痛快极了!我估计起码射了一茶杯……”

高举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不行,我得去撒尿……年纪大了,容易走肾,不像年轻的时候,一憋能憋一天……”

他钻进一个黑咕隆咚的门洞,没过多久,便听见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小便声。

-9-

三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明媚阳光照亮了王曼媛的生命乐章中的最后的高潮——几个强有力的小节起伏跳跃,随即,就到了尾声。

后来我终于拿到了王曼媛的日记本。

在最后几篇里日记里,她陆陆续续地记载了当时的情形以及自己的心理状态——


一九六七年八月六日

俊生,我在人间给你写这封信,希望远在天堂的你可以宽恕我,但愿你能赐予我勇气,让我敢于直面一切!

俊生,你走得太早,留下我一个人寂寞地生活,我无法抵御那突如其来的风雨。

我们的女儿太柔弱,柔弱得一如温室里的花儿,她需要呵护,经受不住风吹雨打。

可是我又能怎么做呢?

这个世界已经失去理智,变得混乱而又疯狂,连我自身也难以保全。

俊生,你能理解我吗?

俊生,我的身子被另一个男人玷污了。

那个年轻的男人!

就像一匹年轻的野兽,有永远都使不完的精力。

说句不该说的话,他把我带进飘飘欲仙的境界,这是你从来都不曾给过我的…

在那里,我忘掉了所有的忧愁,所有的烦恼,有那么一瞬间我情愿就这样死去。

俊生,我又是害怕,又是兴奋,我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却沉溺在肉欲的泥沼中无力自拔。

事到如今,我只好承认自己是一个饥渴的女人,一个放荡的女人,一个脆弱的女人…

俊生,我想我的心里还是爱你的,尽管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匆忙的两年,可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我的丈夫。

请相信我,在这个炎热的漫漫长夜里,在散发着淡黄光晕的灯光下,我难以自抑地想念你,泪流满面地想念你。

汝妻曼媛。


一九六七年八月十日

武斗愈演愈烈,听高举说,有个“红旗派”要跟他们“东风派”抢地盘,所以就打起来了,还打死好多人。

我劝他小心点儿,他却反过来责怪我,说“红旗派”是“走资派”,不把他们打倒,就无法取得最后的胜利。

我感到迷惑,明明是乱成了一锅粥,可收音机里却说“全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形势大好,不是小好。整个形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高举天天都来,天天都要,有时候一晚上要好几次,我都有些吃不消了。

今天在浴室里,我发现私处又红又肿,还隐隐作痛。

看来一定要有所节制才行!

最近太乱,我叫妮妮别回家了,住在学校里还会安全一些。

同时我也不想让她见到高举…

我跟高举之间的关系真不知道该怎样向她解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吧。

心情很坏,就此住笔。


一九六七年八月三十日

连续半个多月不见高举的人影,今天却神出鬼没地出现了,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带着一股土腥味道。

我问他死去了哪里,为什么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说他失手打死了一个“红旗派”的小头目,不得不跑去乡下避避风头。

我听说闹出了人命,难免胆战心惊,高举却背诵毛主席语录,说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问他事情了结没有?

他说没有,本打算再躲些日子,但是想我想得快发疯了,就忍不住偷偷地跑了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动手动脚。

说实话,中间隔了这么长时间没做,我也有些想要。

已经是傍晚六点,但天黑得晚,屋子里还是亮堂堂的,高举坐在椅子上,那话儿笔直竖立,像一根旗杆…

他叫我用“骑马”的姿势跟他做那种事,我说羞死人了,还是到床上去吧!

可他不依不饶,一把将我拽进怀里…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闻见他身上的那股男子气息,我就耳热心跳,下面水儿直流。

高举抱着我,话儿对着我,徒然一使劲儿,就插了进来。

之后发生了些什么事,我全都忘记了。

只记得从他插入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曾停止过。

我们从楼下做到楼上,从客厅做到卧室,从地板上做到床上…

我不知道自己丢了多少次,也不知道他丢了多少次。

他那话儿实在太过粗大,就算是射过了,还能赖在我那里面,一样塞得满满当当,而且动着动着,又硬起来。

夜深人静。

他终于扯着呼噜睡着了。

我坐在灯下记这篇日记。

我的脸上跟下体都火辣辣的发烫,心里却甜丝丝的作痒。

-10-

三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如果那场人间惨剧不曾发生,那么也许会有另一种结局。

不知道已经苍老的高举是否曾经做过一些关于“如果”的假设。

灯光下的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抚摸那条横卧在他的脸颊之上的狭长伤疤。

那是一条歪歪扭扭有如菜青虫一般的伤疤,想必是缝合时处理得非常潦草,乃至皮肉翻卷凸起,彻底破坏了原本还算英俊的面孔。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是八月里的最后一天。

闷热的上海突然刮起一阵带有水气的风。

到了黄昏时分,外面下起云过雨。

雨点劈劈啪啪地打在玻璃窗上,那响声使他回忆起小时侯在闸北街头吃过的炒豆子。

他无聊地拧开那台刻有“大海航行靠舵手”字样的“红灯”牌收音机,先是一个女播音员高声朗诵毛主席语录,“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革命就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接下来请听歌曲〈革命造反有理〉……”

高举跟着哼哼,“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造反有理!造反……”

就在他准备把那铿锵有力的两个字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虚掩着的房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身体踉跄着直扑过来——是王曼媛!

她披头散发,衣衫不整。

在她身后,出现三个脸色阴沉、手里握着菜刀的年青男人。

高举惊叫,“林卫彪!”

事隔三十五年,在一个初冬的夜晚,“林卫彪”这个名字从高举的嘴巴里喊出时,他的脸颊连同那道丑恶的伤疤依然因为仇恨而产生变形。

他连着喝了两大口酒——

“那个时候,上海滩有几个出了名的狠角色,我算一个,林卫彪算一个,还有一个比我们俩更狠、更下得去手,叫做王向东……”

高举放下酒瓶,“我一见到林卫彪,就知道这回瓦塌了!触霉头触到哈尔滨,不死也要脱层皮!林卫彪讲话细声细气,像个女人,人长得白白净净,也像个女人,可不晓得为什么,人家看见他就跟看见了毒蛇一样,脊椎骨发麻,头皮发炸,浑身不自在。我说,林卫彪,你不要乱来,有事情坐下来慢慢讲!林卫彪一个劲地冷笑,说,不错,不错,我找你找了半个月,就是要同你讲讲闲话。”

高举沉浸在回忆中,讲述得有条不紊。

如此气氛紧张的场面,从他嘴巴里说出来居然语气出奇地平静,想必是已经在大脑中重演了无数回。

“如果我手里有把刀,我也不怕这伙瘪三,可当时手无寸铁,想跑也没地方跑。林卫彪拖了把椅子坐下来,说,你个小赤佬,到处找都找不到你,原来藏在这个地方玩女人。你妈个巴子,玩的还是资本家的女人,好玩吗?我也来玩一玩!我说,林卫彪,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件事跟她没关系,你冲我来好了!林卫彪点点头,嘴里说,好!好!说着说着两只脚一跺地,整个人跳了起来,冲到我面前劈头就是一刀!看见了吗?”

高举用左手食指左边脸颊上的刀疤,“这一刀砍下来,都砍进骨头里了!我就觉得眼前血红血红一片,两只耳朵嗡地一下……昏死过去。”

讲到这里,高举停顿了片刻,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几只老鼠在房顶跑动,弄出一阵爪子挠木板的刺耳声音。

“我不知道昏死了多久,一醒来就听见王曼媛哭得连嗓子都快哭哑了。还听见林卫彪在骂人,你妈个臭屄!老子搞得你不爽吗?哭哭哭,哭个鸡巴……我睁开眼睛一看,他妈妈的,屋子里没有一个人是穿著衣服的,跟在澡堂子里一样。

王曼媛趴在地板上,像一条母狗,林卫彪在后面搞她,像一条公狗。这样才搞了一会儿,林卫彪就嗷嗷叫唤说,出来了!出来了!然后拔出来,换第二个,第二个干完换第三个,等到第三个完事……操,林卫彪又硬了!”

高举将他那剩下不多的几颗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说实话,我那时侯把王曼媛看作自己的女人。眼看着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搞,心里窝火透了!我心想,林卫彪,你个兔崽子,你最好把老子一刀砍死!

如果老子还有一口气在,总有一天,老子要把你碎尸万段!”

高举越说越激动,干瘪的胸脯跟扯风箱似的呼哧呼哧起伏…

“我一着急,就又昏过去,再苏醒的时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原来林卫彪以为我翘了辫子,就把我丢下不管了。我爬呀爬呀,爬出房间……客厅没开灯,从二楼漏下来一片亮光,还传来林卫彪的声音——这地方不错,老子就住在这里不走了!本来我身上再也没有力气,可一听林卫彪的话,我就来了劲儿,我心说,你千万别走,千万要等着我!我一鼓作气,一直爬到大街上,外面刚下过雨,风是凉凉的,这么一吹过来,我的头又疼又清醒……我拦住一辆自行车,叫他把我送到医院,从这儿到这儿……”

高举用手掌量了量伤疤的长度,“一共缝了有七十多针!连医生都说老子命大,竟然没死,嘿嘿!……我在医院躺了整整一个礼拜。伤口一拆线,我就跑去找王向东——要对付林卫彪,不找他不行。当时的阶级斗争形势很复杂,分了杂七杂八的好多派。你比如我是东风派,林卫彪是红旗派,王向东虽然是野路子,但手底下有人有枪,谁都不敢惹他。搞“文攻武卫”的时候,我跟他做过战友,所以说起来还有些交情。我对他说,你帮我出这口鸟气,我就跟你干!王向东撇撇嘴说,林卫彪算个鸡巴!毛毛雨啦!”

我越听越觉得心惊胆跳——这比旧社会还要秃子打伞无法无天!

想想也是,解放前的上海还有“巡捕房”,可是文革期间连“公检法”都被砸烂了,整座城市处于无政府状态,而王曼媛生不逢时地赶上了那个年代——这不仅仅是她个人的不幸,也是所有中国人的不幸。

高举又一阵咳嗽,然后往地下狠狠地吐了一口浓痰,“第二天,我,王向东,还有另外两个弟兄没等天黑就一起上路了。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天是九月八号,天气很凉快,一想到马上就能亲手收拾林卫彪,我的心里就他妈妈的爽!当时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林卫彪逃跑了。上海这么大,想找人可不那么容易……”

-11-

一九六七年九月八日,农历八月初八,白露。

高举,王向东,还有两个二十来岁血气方刚的“愣头青”飞快地蹬着永久牌自行车,穿行在傍晚的街道上。

他们把腰板挺得笔直——因为腰里别着又长、又薄、又锋利的西瓜刀。

远远地瞧见那幢沐浴在金色夕阳中的小楼,一共三层,一色的青砖,墙壁上挂满了青翠的藤蔓。

藤蔓在随风摇曳,显得轻柔多姿,生机盎然。

众人一起下车,把车子停放在一家小食店的门口,然后一路疾走,绕行到小楼的后面,翻窗户进去。

高举是第一个,他一落地就听见客厅里有人嚷嚷,“卫彪!来人了!”

高举吃了一惊,还以为是自己被发现了。

他隔着门缝往外一看,只见林卫彪正兴冲冲地从楼梯上下来,把木楼梯踩得登登直响,“我看看,是谁?”

与此同时,正门被推开,逆光中出现一个苗条的身影,原来王曼媛的女儿——白妮妮。

白妮妮没想到家里会有这么多的男人,心想,不是又来抄家的吧?

心念方动,但闻楼上传来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妮妮!快跑!快跑啊!”

白妮妮下意识地转身——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卫彪伸长手臂,硬生生地将她拽了回来!

林卫彪笑道,“都到家了,还想跑去哪里?”

白妮妮已经意识到家中出了大事,“你是谁?你想干什么?我妈妈呢?妈——”她一抬头,就看见了王曼媛,登时整个人怔住了!

其实不光是她,就连高举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礼拜不见,王曼媛跟变了个人似的,披头散发,面无血色,眼眶深陷进去,眼球却凸出来,像两粒摇摇欲坠的黑葡萄——这都不算什么,最令人瞠目结舌的,却是她的身体——一丝不挂,连鞋都没穿,想必是情急之下也顾不上许多了——那一度如美玉无暇的肌肤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黑红色的淤血,像一条条附体而噬的水蛭。

王曼媛嘶喊,“林卫彪!你放过我的女儿!”

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几乎听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

白妮妮拚命挣扎,“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群畜牲!”

林卫彪轮圆胳膊,给了白妮妮一记响亮清脆的耳光,“你敢骂我?你知道老子是谁吗?告诉你,这个世界上除了伟大的毛主席和林副主席,没人敢跟老子这么说话!”

这时候王向东他们也都翻窗户进来,伏在高举的身后。

高举想冲出去,他身子刚一动,就被王向东拽住——客厅里,白妮妮被一巴掌打得眼前直冒金星。

王曼媛踉踉跄跄地冲下来,想拉开林卫彪,后者却奋起一脚,将王曼媛踹到沙发上,踹得她差点儿背过气去。

白妮妮哭喊,“妈!妈!”

趁着外面的乱劲儿,王向东凑到高举的耳边小声说,“先摸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高举说,“原来有三个,看样子走了一个。”

王向东点点头,“别急,瞧林卫彪的样子是要脱裤子,等他脱了裤子再动手!”

果然,林卫彪满脸狞笑,在白妮妮的脸蛋上摸了一把,“好滑溜啊!”

回头冲同伙咆哮,“傻站着干嘛?还不过来帮忙?”

那厮屁颠儿屁颠儿地跑过来,“卫彪,怎么干?”

林卫彪骂道,“傻逼!帮我按住她的胳膊,不然我裤子都没办法脱。”

说罢,林卫彪一把薅住白妮妮的头发,将她推搡王曼媛的身边,“看好了,我是在帮你女儿开苞!你怎么也不谢谢我呀?”

王曼媛痛苦地捂着肚子——适才林卫彪的那一脚力道十足,只怕连堵墙都踢倒了,更何况是血肉之躯?

这时欲哭无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被按倒在沙发上,裙子被掀起来,内裤被扒掉…

白妮妮又哭又喊,娇小的身躯有如暴风雨中的梨花,簌簌地颤抖个不停。

林卫彪嘿嘿淫笑,“到底年轻呀!瞧这个屄,就是比她妈的嫩!”

一边说,一边松开皮带,长裤坠地,露出一根香蕉似的鸡巴,然后他低头弯腰,右手捏着龟头,对准白妮妮的膣孔,就要往里面插。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林卫彪的鸡巴要进去还没进去的那一剎那,林卫彪忽然觉得脖子上一凉,随即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我问你,你是想要大头呢?还是想要小头?”

林卫彪大吃一惊,他那硬翘翘的鸡巴忽然跟刺猬似的,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眼皮儿一抬,只见同伙早就躺在了地板上,竟然哼都没哼一声,可见来的这帮人不但下手狠快,而且手法老练。

林卫彪咬咬嘴唇,“同志……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高举哈哈大笑,“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林卫彪,你先看清楚我是谁!”

林卫彪颤声道,“高……高举?”

高举得意洋洋,“没想到吧?老子是属猫的,有九条命!弄没了一条,还有八条!”

林卫彪脸色煞白,心里一个劲儿地后悔当初为什么不补上一刀!

今天落在对方手里,只怕小命不保…

想到这里,索性豁出去了,扯着嗓子大叫,“高举!有本事你就一刀砍死我!反正我把你的女人给干了!整整干了她一个礼拜!一分钟都没停过!我告诉你,她的屄都我干烂了!今后,你想干都干不成啦!哈哈!哈哈哈!”

高举气得直哆嗦,正想手起刀落,却被王向东用刀背挡开,“别急,想要他死还不容易?毛毛雨啦!”

一边说,一边来到林卫彪面前,笑瞇瞇地问道,“你认识我吗?”

林卫彪摸了摸脖子,“你是王向东。”

王向东点头道,“不错,你连我的兄弟都敢动,胆子不小啊!”

林卫彪见对方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心里又萌生出求生的欲望,他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错了!我错了!”

王向东慢条斯理地说,“没关系,没关系,毛主席说,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不是。是自己头脑里固有的吗?不是。一个人犯了错误不要紧,关键是要认识清楚错在哪里。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就是你的这根鸡巴误事……”

他一直和颜悦色,谁都没想到他说动手就动手!

但见刀光一闪,林卫彪的鸡巴连同卵蛋被连根切下,吧唧一响,软绵绵地落在地板上,然后那鲜血才跟标枪似的,嗖地窜出来!

林卫彪尖声惨叫,两只手死死地捂着刀口,先是满地打滚,滚得浑身都是血,然后白眼珠子一翻,就此晕死过去——屋子里的人全惊呆了!

白妮妮更是死死地捂着脸,身体颤抖个不停…

王向东却神情自若,将西瓜刀一扔,掸了掸衣服,“他妈的干脆切掉,看你今后还怎么干!二毛三毛,把他捆起来,这小子没死,待会儿就醒,别让他跑了!”

王向东的两个“帮手”答应了一声,立刻行动起来——翻箱倒柜地找出来一捆电线,将林卫彪结结实实地扎成一个粽子。

天已经黑了,屋子里更显得昏暗,彼此之间都看不清面孔,只有几双眼睛在幽幽地闪光。

黑暗中,王向东忽然问道,“高举,这林卫彪我算是交给你了,接下来你怎么谢我呀?”

高举怔了一下,随即发现王向东的眼光往白妮妮的身上乱瞟。

高举个聪明人,见了他的这副神情,哪有不识相的道理,心里觉得好笑,索性直接了当地说,“向东,这大的不是我老婆,小的不是我妹子,你想上就上,不关我的事!至于这林卫彪嘛,算我姓高的欠你一个大人情,改天我请你喝酒,咱哥俩喝他个一醉方休!”

王向东哈哈大笑,“兄弟果然是个痛快人,好!好!这顿酒我跟你喝定了!

谁请谁都无所谓,毛毛雨啦!要不我跟你打个赌吧,谁输了谁请客,你看怎么样?敢不敢跟我赌?”

高举笑道,“这有什么不敢的?你想赌扑克?还是赌牌九?”

王向东冲沙发上的母女俩努努嘴,“咱俩一人一个,谁先交货算谁输!”

站在旁边的“二毛三毛”不约而同地拍手起哄,“好主意!”

-12-

王曼媛当时的心情只能用“万念俱灰”来形容。

她非常清楚,给她和女儿带来这场劫难的罪魁祸首就是高举。

也许在女儿即将被凌辱高举突然出现的那一剎那她还心存侥幸——她希望他是她们的“救星”,是一个与林卫彪之流有所不同的男人——但她彻底绝望了!

她神色木然在坐在沙发上,怀抱着兀自簌簌颤抖不休的女儿,眸子里透出三分凄切,七分迷惘。

九月的上海到了夜里略有一丝凉意。

湿润的晚风吹动窗帘,月光随着藤蔓的飘拂婆娑起舞。

这本是充满诗情画意的夜晚,然而,空气中却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味。

电灯亮了。

王曼媛欲哭无泪地注视着步步逼近的高举——对方的脸上多出来一条令人触目惊心的狭长刀疤,这使他显得面目狰狞。

就听见高举笑道,“向东,你先挑,你买大还是买小?”

王向东抱着胳膊,踱步过来,“大的你已经熟门熟路了,阿拉不和你争,就买个小吧!”

高举说,“不晓得这个大的让林卫彪弄成了什么样子——啧啧,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了!真是可怜!”

他薅住白妮妮的脖领子,将她拽了起来。

白妮妮向王曼媛伸出双臂,一边啜泣,一边叫喊,“妈……妈……”

女儿的叫声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刀又一刀地剜着母亲的心口。

“妮妮……”

“向东,给你!”

高举像是传递什么货物似的,将白妮妮推搡过去。

“是进房间呢?还是就在这儿?”

高举问道。

王向东一把抱住白妮妮,两只手急不可耐地上下游走…

“就在这里,这里够宽敞——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你说待会儿林卫彪醒了,看见我们在干,可自己却没了家伙,那该有多难过啊!哈哈……哎唷,这个小妮子摸起来皮光肉滑,弄得阿拉痒痒死了!乖乖,不要乱动,脱掉衣服,让阿拉摸摸奶子……”

王向东那边的动静让高举淫心顿起,他蹲下身子,握起王曼媛的一只脚——王曼媛的身上只剩下这双脚没有淤血,所以看起来还是那么白皙秀美。

高举忍不住放在嘴边吻了又吻,正想调侃点儿什么,可是一抬头,就遇上王曼媛的目光——那是何等哀怨、何等凄楚的目光啊!

把高举想说的话噎回去了。

高举讪讪地笑,“别……别这样……女人嘛,早晚都有这么一天,谁干不是干呀……来……把大腿张开……”

王曼媛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麻木地张开双腿——那里的惨况令高举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操他奶奶的林卫彪,真够狠的呀!”

他忍不住跳起身来,冲着仍在昏迷之中的林卫彪狠狠地踢了两脚!

王向东问道,“怎么回事?”

高举指了指王曼媛的的下身,“又是血又是脓……肿得不成样子……让这个王八操坏了!”

王向东怔了一怔,“嘿嘿,那看来咱俩赌不成了!”

高举阴险地冷笑,“别扫兴呀!前门不通,可以走后门嘛……”

他弯下腰,把手伸进王曼媛的屁股缝里,摸了一摸,“还好,还好,林卫彪不好这调调儿……就这么着,咱们开炮!”

于是两人开始脱衣服。

那个年代里没有“时装”这么一说,大家穿得都一样——都是白衬衫,蓝色海军裤,腰系武装带,脚踏“三接头”皮鞋,里面无非是大裤衩子。

至于高举在抄家时偷走的那条蕾丝花边内裤则是解放前的产物,从美国进口,端的是件珍品。

高举第一个脱光了,只见他的大鸡巴活像一根茄子,累累赘赘地悬吊在黑茸茸的鸟毛之中,虽未勃起,却已可观。

王向东见了咂舌不已,“好家伙!你他妈的是怎么长的?能塞得进去吗?”

高举一拍脑袋,“你倒是提醒我了,要给她上点儿油!”

说罢屁颠颠地跑进厨房,随即折回,手里拿着一个油瓶。

王向东大笑,“你还真能凑合……来吧,给我让块地方……”

明晃晃的灯光下,母女二人被精赤条条地安排在沙发上,母亲俯卧,女儿仰躺。

那沙发是男主人在世时购置的德国货,真皮包裹,宽大舒适,即使坐上去七八个人也不会觉得拥挤——当然,男主人做梦都不会想到,这张沙发还能派上今天的用场。

“都准备好了吗?”

王向东端着白妮妮的双腿,扭脸问道。

“等会儿……”

高举正在用手指抽插王曼媛的屁眼儿…

“太紧了,我先帮她疏通疏通!”

王曼媛悲哀地合上眼睛,心想,既然在劫难逃,只好听天由命了!

但觉高举的手指在体内来回抽插,那粗硬的指关节摩擦着括约肌,越擦越快,直至肛门又酸又胀,失去了收缩的能力。

“别磨蹭了!我都快憋不住了!”

王向东极不耐烦地前后耸动屁股,他的龟头也富有韵律地在白妮妮的阴唇之间上来回划动。

他的鸡巴没有高举那么粗长肥大,但形状很有些特点——龟头小而尖,茎身粗而圆,小名叫“毒龙钻”——顾名思义,这种类型的鸡巴很有冲击力!

“这就好……别急嘛,听我喊一二三,第三下开炮!”

高举拔出手指,只见王曼媛的菊花蕾已经绽开,正中出现一个合不拢的肉洞。

高举往洞里倒了些菜籽油。

“一……”

接着,又在自己的鸡巴上涂抹,那根鸡巴立刻变得油光滑亮。

“二……”

最后将油瓶子往地下一摔!

“三!”

随着“三”字的出口和玻璃瓶破碎的清脆一响,两个男人就跟两部赛车似的同步激活!

白妮妮率先发出刺耳的尖叫声,王曼媛却是沉闷的一哼…

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妈……”

白妮妮疼得泪花四溅!

她伸过一只手来,紧紧地握住了王曼媛的手掌。

“哦……夹得真紧……”

王向东龇牙咧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我也是……屁眼儿太小了……”

高举也在努力——他卯足了力气往里插,也只插进去三分之二,还有一小截露在外面。

“这样不算,你不插进去就不算数。”

王向东忽然煞车。

“先停一下!妈妈的,要有人打着拍子才行,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嘛!二毛三毛,待会儿你们两个负责打拍子,我起个头,高举,听好了——”

王向东扎稳马步,清了清嗓子,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现在开始做广播体操,第一节,活塞运动,一,二,三,四,插入……”

二毛三毛嘻嘻哈哈地接过来喊,“五,六,七,八,拔出……”

高举也跟着凑趣,“二,二,三,四,插入……”

众人同声叫喊,“五!六!七!八!拔出!”

-13-

请原谅…

请原谅我将一个凄惨的故事讲述得如此滑稽可笑。

这对于死者来说似乎不够尊重。

但我想说的是,那个年代实际上就是一个荒唐的笑话…

芸芸众生为了这个笑话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你来我往战天斗地,这就显得有些悲壮。

我面对高举。

在他那浑浊的眸子里,我看到了他对那个年代的无比缅怀。

这似乎印证了一句话——狗永远也改不了吃屎的本性。

他兀自喋喋不休地津津乐道于那些令人发指的细节,而我却迫切地想知道诸如王向东、林卫彪之流的下场。

我想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因果报应”。

我打断了他的话,“那王向东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高举的声调徒然低了八度,“死了,都死了……”

我的心里掠过一阵快意,“怎么死的?”

高举用鼻孔哼了一声,“他得罪了一帮部队的孩子,人家要枪有枪有枪,要人有人,你十个王向东也不是个儿呀!就死在外滩,身上几十个枪眼子,惨啊!”

尽管我希望王向东之流没有好下场,但听到了他的这种死法,我的后脖颈还是飕飕地发怵。

其实象这样的惨烈事件在文革武斗期间屡见不鲜——同样是一九六七年的夏天,北京造反派在大兴地区制造了“大屠杀”,三百二十五人死于非命,最大的八十岁,最小的才出世三十八天…

高举瞪着两只呆滞的眼睛,缓缓地道,“林卫彪也死了,死在医院里,因为伤口感染……听说死之前整个下身都烂完了。反正当年那一伙子人就死剩下我一个。瓦罐不离井边碎……嘿嘿……”

我问他,“王曼媛呢?因为这件事情她自杀了,是吗?”

高举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隔了有十来天吧,我跟王向东又去干了她们一次。那次干的时间长!足足两天,那个小的最后直翻白眼……对了,你手里的这块表,就是那次拿走的,王向东也想要,可我没给他,为这事儿我俩还拌了几句嘴。后来再去就找不见人。邻居说王曼媛搬了家,搬去哪里不晓得。”

-14-

一九六七年十月九日,农历九月初六,寒露。

清晨,天空呈淡蓝色,西北角上还隐隐约约地浮着几粒星子。

风有点儿凉,使王曼媛走出家门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她回头看了看女儿,只见她脸色发青,表情如路人般的木然。

母亲轻轻地问了一声,“觉得冷吗?”

白妮妮这才像是从梦中惊醒似的,往前疾走两步,像是要逃避什么。

母女俩的手中都拎着简单的行李,她们要搬去别的地方居住。

在她们身后,那幢灰色的三层小楼依然气派地屹立在晨曦之中,默默无声地目送着女主人悄然远去。

爬满了墙壁的藤蔓随风起舞,青黄交半的叶子飒飒作响,有如一阵阵叹息。

-15-

一九六七年十月二十四日,农历九月廿一,霜降。

白妮妮的病症越来越严重。

她经常一个人坐在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说话,不笑,不动,彷佛除了心脏还在跳动之外,四肢百骸都已麻木僵直了。

她的脸颊一天比一天消瘦——与之相反的,是肚子一天比一天隆起。

王曼媛想叫她去医院把胎儿打掉,可话到嘴边却怎么着也说不出口。

实际上王曼媛早已萌生死意,令她下不了决心的,就是白妮妮。

她坐在床沿,怔怔地看着女儿,心想,也许那未出生的孩子能带给女儿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吧!

窗外,深秋的雨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但总是不停不歇。

-16-

那一天是立冬,中午,雨难得地停了。

大马路上浩浩荡荡地涌来游行的队伍。

他们簇拥着几辆“大解放”,跟着车载高音喇叭齐声吶喊,“我们既然要造反,就由不得你们了!我们就是要把火药味搞得浓浓的。爆破筒、手榴弹一起投过去,来一场大搏斗、大厮杀!”

他们经过白家公寓——那座灰色的三层楼。

但是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身穿开司米毛衣的女人正在打开公寓的大门,然后走进去,把门关上。

四周忽然变得无比安静。

女人似乎又听见了熟悉的钢琴声,还有女儿的咯咯娇笑声。

她静静地走上楼梯,一步一步,从容不迫。

最后她来到天台,举目望去,天上一大片一大片的尽是翻翻滚滚的云,风很疾劲,将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又传来那一片铺天盖地的喧嚣,“你们不是说我们太粗暴吗?我们就是要粗暴!对待敌人怎么能缠缠绵绵,大搞温情主义呢?对敌人的温情,就是对革命的残忍……”

女人手扶栏杆,面对一九六七年十一月八日的上海凄然一笑,接着纵身一跃。

-17-

这个冬天雪还不下。

但很冷。

出租车里虽然有暖气,可我还是冷得直跺脚。

我的媳妇儿白洁不耐烦地抱怨,“叫你多穿衣服,就是不听,冻死活该!”

她越来越不温柔了。

这是在从周庄返回上海的路上,司机为了省几个路桥费,没走高速,走的是几十年前的老路。

傍晚,车窗外面天气阴沉,空中的浊云厚厚的,低低的。

白洁抱着胳膊,闭目养神。

我看着她,想在她的脸上找出一些迹象——她知道我在调查她外婆以及她母亲的过去,可是她什么也没问,我也就什么都没说。

其实我掌握的事情经过均来自高举的口述和王曼媛的日记,其中大部分细节已无法还原——比如白洁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恐怕要做DNA测试才能搞清楚了——可谁又在乎呢?

那个时代已经离我们远去,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已经在一点一滴的被世人遗忘…

然而不记得是谁了说过这么一句话——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前些日子在报纸上看到过这样一则消息——巴金先生曾经提议过,要建立一个文革纪念馆,但因为种种原因,这个提议被搁浅了。

其实为了忘却的纪念,这个馆是应该建的,因为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忘却太快的话,难保我们的将来不会出现一个重复历史的怪圈。

我正在思考——不知道为什么近来我特深沉,动不动就在书桌前剪影着做鲁迅状——这时候白洁忽然拽了拽我的衣袖,轻声道,“看,我的外婆,就葬在这里。”

我下意识地扭头…

只见一座小丘陵,它转瞬即逝。

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冲动,忽然大叫,“停车!停车!”

桑塔纳一个急剎,喘息着停在了路边。

白洁诧异地瞪着我,“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我二话不说,打开车门,“对不起……我……想去看看。”

没等白洁答话,我下车就往回跑。

小北风像飕飕的刀子,刮在我的脸上,我迎风疾奔,一口气爬上丘陵。

所谓的丘陵其实就是一座乱坟岗子,被长可没膝的茅草所掩盖,草丛里凸起着一个个小土包,别说石碑,就连一根石头桩子都没有。

一阵风起,枯黄的衰草呜呜作响,像一片呻吟,又似一片啜泣。

“听说,凡是在武斗中被打死的人都葬在这里……”

白洁来到了我的身后,她环顾四周。

“我曾经想过,把外婆的尸骨移去别的地方,可你看,都不知道她被埋在哪里。”

的确,都已经不知道了!

若干年后,这里将被推土机铲为平地,然后盖起摩登的华厦和华丽的住宅。

而那些隐埋地下的多少往事多少悲剧多少怨恨…

也就随着尘土飞散,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再也不会有人知道,这里长眠着一位名字叫做王曼媛的上海女人。

就好象她不曾来过一样。

【完·满园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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